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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再生缘:梁德绳与古春轩

第二十章 再生缘:梁德绳与古春轩 (第1/2页)

江南烟雨葬花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  
  它落在钱塘西子湖畔的荷花丛中,落在孤山脚下的放鹤亭前,落在宝石山腰那座小小书楼的飞檐翘角上,也落在一位白发老妪的肩头。那老妪坐在书楼二层的窗前,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手稿,手稿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,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有些地方墨迹已淡,几不可辨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,像是在抚摸一个人,又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  
  她叫梁德绳,字楚生,晚号古春老人。
  
 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的女诗人、弹词女作家,《再生缘》的续作者。她生于钱塘的书香世家,祖孙三代皆是高官名士,她本人则工诗词、擅书画、善琴棋、尤长篆刻,可谓无所不通。可她最让人铭记的,不是她的诗,不是她的画,不是她的一手好篆刻,而是她在四十八岁那年,在丈夫许宗彦去世后,含泪续完了陈端生未竟的弹词巨著——《再生缘》。
  
  她用了十余年的时间,在悲伤与孤独中,一字一句地续完了这部关于“前世今生”的长篇弹词。她说,“我亦缘悭甘茹苦,悠悠卅载悟前缘”。她写的是别人的缘分,却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答案。
  
  那一年,她写下了“如遇知音能改削,竟当一字拜为师”的名句,虚怀若谷。那一年,她将孟丽君的故事续成了团圆,让皇甫少华与孟丽君终成眷属。那一年,她把自己对丈夫的思念,对命运的领悟,对人世的悲欢,都融进了这十七卷弹词之中。
  
  她的生命,从四十岁以后才真正开始。
  
  她的诗,她的词,她的篆刻,她的续书,都是她在孤独中用时光熬出来的。她没有哭天喊地,没有怨天尤人,只是默默地、静静地,把自己一生的悲喜化作了一方方篆刻的印章,一首首清丽的诗篇,一卷卷深情的弹词。
  
  她像一株古春树,在经历了风雨的摧折之后,依然在春天里开出花来。那花不大,不艳,不张扬,可它开了,在江南的烟雨中,幽幽地、淡淡地、倔强地开着。
  
  一、钱塘世家
  
  清代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,梁德绳出生在浙江钱塘的一个显赫世家。
  
  梁家的祖籍是浙江钱塘(今杭州),世代官宦,科第不绝。梁德绳的祖父梁诗正,是雍正八年(1730年)的探花,官至东阁大学士,加太子太傅,卒谥“文庄”。梁诗正是清代著名的大臣、书法家,深受乾隆皇帝倚重,曾在军机处行走,参与朝廷机要决策。
  
  梁德绳的父亲梁敦书,是梁诗正的次子,官至工部右侍郎,也是一位颇有才学的官员。梁敦书擅长诗文,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。梁德绳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。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书。梁敦书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,常对妻子说:“这个女儿,是我们家的谢道韫。”
  
  梁德绳从小就生活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中。梁家藏书极富,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、书画碑帖,无所不有。她每天泡在书堆里,如饥似渴地阅读。她读《诗经》,读《楚辞》,读汉魏六朝诗,读唐诗宋词,读元明戏曲弹词。她最喜欢的还是诗词,那些优美婉转的句子,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。
  
  她不仅读书,还学琴、学棋、学画、学篆刻。梁家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她,她学得极快,样样精通。尤其是篆刻,她刻得一手好印章,连当时的篆刻名家都对她赞不绝口。她常常自己设计印稿,自己磨石,自己刻制,一坐就是半天,刻出来的印章古雅朴拙,颇有秦汉之风。
  
  十岁那年,她刻了一方“幼学壮行”的白文印,拿给父亲看。梁敦书看了,叹道:“这孩子,心思沉静,是个做学问的料子。”
  
  十五岁那年,她写了一首《秋夜》:
  
  “萧瑟幽闺更漏长,庭前丛桂发、暗飘香。幽怀几许总难量,兰缸灺、花影欲窥窗。”
  
  这首诗写得清丽婉约,有李清照的风韵。“萧瑟幽闺更漏长”——萧瑟的幽闺里,更漏声长,夜也长。“庭前丛桂发、暗飘香”——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,暗暗地飘着香。“幽怀几许总难量”——她心里有多少幽怀,自己也数不清。“兰缸灺、花影欲窥窗”——灯快要灭了,花影想要窥探窗户。
  
  她写的是秋夜,也是她自己。她的心,像那秋夜一样,清冷,孤寂,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美。
  
  二、嫁与许家
  
  梁德绳十七岁那年,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德清许家的许宗彦。
  
  许宗彦,字积卿,一字周生,是德清的名门之后。他比梁德绳大四岁,生得相貌堂堂,才华出众,十八岁中举人,二十六岁中进士,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散馆后授兵部主事。他不仅科举得意,学问也极好,精于天文、历算、地理、音律之学,著有《鉴止水斋集》,在当时的士林中颇有声望。
  
  两家门当户对,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。
  
  出嫁那天,钱塘下着雨。
  
  梁德绳坐在花轿里,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,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——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,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。可现在,她要嫁人了,要离开家乡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。
  
  她不怕。她听说许宗彦是个才子,饱读诗书,满腹经纶。她想,嫁给这样的人,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。
  
  花轿抬进了许家。许宗彦在门口迎接她,穿着一件青布长衫,眉目清朗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他接过她的手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
  
  梁德绳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水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跟着他走进了许家的大门。
  
  婚后的日子,是梁德绳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
  
  许宗彦不仅是朝廷命官,还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。他精通天文历算,能推算日月食;精通地理,能画出精确的地图;精通音律,能辨识古乐的雅俗。他对梁德绳极为尊重,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、压制她。相反,他鼓励她写诗,鼓励她画画,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。
  
  他们在一起,经常谈论学问,互相切磋。梁德绳写了诗,第一个给丈夫看;许宗彦有了新的学问发现,第一个告诉妻子。有时候意见不合,两人争得面红耳赤;有时候心有灵犀,两人相视而笑。
  
  梁德绳在《即景呈夫子》中写道:
  
  “袅袅疏林几抹烟,青阳湾转小村前。薄云漏日明孤塔,新水涵秋淡远天。静坐可无清课遣,举头便结看山缘。凭君妙悟能拈出,画意诗情在者边。”
  
  “凭君妙悟能拈出,画意诗情在者边”——她相信丈夫能够妙悟出她诗中的意趣,画意和诗情,都在这一边。这是她对丈夫的信任,也是她对爱情的笃定。
  
  许宗彦虽然学问渊博,却不善于做官。他在兵部主事任上待了几年,觉得官场污浊,不适合自己,便辞官归隐,回到德清老家,专心读书著述。梁德绳随着丈夫,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。
  
  他们在德清的乡下建了一座小楼,取名“古春轩”。楼前种着几株古梅,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清香满院。梁德绳在这里读书写诗,弹琴刻印,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。
  
  她在《古春轩》中写道:
  
  “小小楼居傍水隈,梅花绕屋手亲栽。春来不道花开早,一树先舒冷蕊开。”
  
  “梅花绕屋手亲栽”——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。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,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,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。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,在最冷的时候开花,在最苦的时候活着。
  
  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可她错了。
  
  三、忧思
  
  梁德绳和许宗彦生了几个孩子,可大多夭折了。
  
 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,都让她满怀希望;每一个孩子的死去,都让她的希望碎了一次。那些年里,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,不知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,不知在多少个黎明独自垂泪。
  
  可她从不抱怨。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,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,只在诗里,偶尔流出一滴两滴。
  
  她在《感怀》中写道:
  
  “欹枕梦频惊,残釭暗复明。愁多天地窄,情重死生轻。浮世原知幻,诸魔未易平。秋虫尔何苦,断续和悲鸣。”
  
  “欹枕梦频惊”——她靠在枕上,梦频频被惊醒。“残釭暗复明”——残灯暗了又明。“愁多天地窄”——愁太多了,天地都显得狭窄。“情重死生轻”——情太重了,生死都显得轻。“浮世原知幻”——她原本知道浮世是虚幻的。“诸魔未易平”——可心中的魔障,却不容易平息。“秋虫尔何苦”——秋虫啊,你为什么这么苦。“断续和悲鸣”——断断续续地,和着她的悲鸣。
  
  她写的是自己,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。她们的痛,没有人懂,没有人说,只能藏在心里,藏在诗里。
  
  许宗彦看着她消瘦下去,心里也很难过。他劝她少写诗,多休息。她说:“不写诗,我还能做什么呢?”
  
  写诗是她唯一的出口。不写,她会疯的。
  
  她在《久雨即景》中写道:
  
  “半月溟濛雨未晴,閒阶如绣绿苔生。亚枝花蕊寒犹禁,出谷莺簧啭尚轻。压树黑云飞不起,栖檐冻雀喑无声。屏山徙倚春游寂,拨尽炉烟梦亦清。”
  
  “半月溟濛雨未晴”——半个月了,雨还是蒙蒙地下着,没有放晴。“閒阶如绣绿苔生”——闲暇的台阶上,绿苔像绣花一样长了出来。“压树黑云飞不起”——黑云压着树枝,飞不起来。“栖檐冻雀喑无声”——栖在屋檐下的冻雀,哑了,没有声音。
  
  这哪里是写雨?分明是写她的心。她的心,也像那半个月的雨,蒙蒙的,湿湿的,没有放晴。她的希望,也像那压树的黑云,飞不起来。她的声音,也像那栖檐的冻雀,哑了,没有人听见。
  
  四、断弦
  
  嘉庆十九年(1814年),许宗彦病倒了。
  
  他的病,是积劳成疾。多年的刻苦读书和著述,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他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柴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月光。
  
  梁德绳守在床边,握着丈夫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
  
  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许宗彦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
  
  那一年的冬天,许宗彦在德清的家中病逝,年仅五十一岁。
  
  梁德绳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孩子们怎么办?那些没有写完的书怎么办?”
  
  可许宗彦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走了。
  
  她后来在诗中说,她与丈夫作了三十年恩爱夫妻。三十年,听起来很长,可过起来,太短了。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,短到来不及说一句“我爱你”。
  
  丈夫的去世,对梁德绳打击非常大。之后的十来年,她都不能平静。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古春轩里,对着丈夫的画像发呆。她不吃不喝,不睡不动,瘦得像一根竹子,风吹就倒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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