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:柳如是与湖上草
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:柳如是与湖上草 (第2/2页)可这段感情,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。
钱谦益的家人反对——他已经有正妻陈氏,纳一个妓女为妾,传出去像什么话?士林中人反对——堂堂文坛领袖,与一个风尘女子厮混,成何体统?柳如是的姐妹们也不看好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能陪你几年?
可柳如是认定了这个人。
她不是图他的钱,不是图他的名,而是图他的“懂得”。在这个世界上,懂她的人太少了。陈子龙算一个,可他退缩了。钱谦益是第二个,而他没有退缩。
崇祯十四年(1641年)夏天,钱谦益不顾所有人的反对,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。
那一天,常熟城里炸开了锅。六十岁的文坛领袖,娶二十四岁的秦淮名妓,还搞什么“匹嫡”——按照正妻的礼仪来办,这不是明摆着打正室的脸吗?好事者编了一首打油诗:“锦车催嫁,彩鹢迎门。钱公自谓风流,柳氏果然放诞。”
钱谦益不在乎。他专门在拂水山庄附近建了一座“绛云楼”,作为他和柳如是的新居。绛云楼高五层,藏书数万卷,是他们读书、写诗、谈情说爱的地方。
柳如是给这座楼题了一副对联:
“日暮且归去,烟霞可共栖。”
“烟霞可共栖”——她和钱谦益,一个是烟,一个是霞,缥缈不定,却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栖息。这是她对自己这段婚姻的理解:不是世俗的夫唱妇随,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依偎。
在绛云楼的日子,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她不再需要应付那些无聊的客人,不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。她可以穿着随便的衣服,在楼上走来走去;可以写自己想写的诗,不用顾忌别人的评价;可以和钱谦益争论到深夜,谁也不让谁。
她写了一首《春日我闻室》记录这段生活:
“春山如笑草如烟,楼上春阴又一年。
燕子不归春事晚,一汀烟雨杏花寒。”
“一汀烟雨杏花寒”——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,她的笔下依然有一种淡淡的寒意。那不是矫情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。她太清楚幸福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了,像杏花,一夜风雨,便落了一地。
四、水太冷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。同年,清军入关,定鼎中原。大明王朝,在风雨飘摇了二百七十六年后,轰然倒塌。
这一年,柳如是二十七岁。
消息传到常熟时,她正在绛云楼里给钱谦益读诗。听到这个消息,她手中的书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她看着钱谦益,钱谦益也看着她。两人沉默了很久,谁也没有说话。
说什么呢?国破了,家亡了,他们这些读书人,该怎么办?
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,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尚书。柳如是不赞成他去,她看出弘光朝廷内部党争激烈,难成大事。可钱谦益还是去了。他一生都在追求功名,到了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,他不愿意放弃。
柳如是陪他去了南京。南京是她的旧游之地,秦淮河的灯影依旧,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满街都是逃难的百姓,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。弘光皇帝沉迷酒色,马士英、阮大铖等奸臣把持朝政,卖官鬻爵,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产。
柳如是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劝钱谦益远离阮大铖,可钱谦益不听。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周旋,可以做些事情。可事实证明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弘光元年(1645年),清军南下,兵临南京。
城破之前,柳如是拉着钱谦益的手,说:“我们一起投水殉国。”
钱谦益愣住了。他看着柳如是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决绝的光。她是认真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是终生难忘的话:“水太冷。”
“水太冷”——三个字,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柳如是的心上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这个她不顾一切嫁了的男人,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,忽然觉得陌生极了。他不是那个在诗稿上写“此诗不在温李之下”的钱谦益,不是那个不顾世俗眼光娶她的钱谦益,不是那个和她一起在绛云楼上“烟霞可共栖”的钱谦益。他是一个怕死的老人,一个临阵退缩的懦夫。
柳如是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水边。
钱谦益追上来,死死地抱住她。她挣扎,他抱得更紧。她哭,他也哭。两个人在秦淮河边哭成一团,像两个无助的孩子。
最终,她没有死成。她被他拉回了家。
第二天,钱谦益率南京文武百官,在滂沱大雨中跪迎清军,剃发降清。
柳如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整天没有出来。钱谦益去敲门,她不开。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。那哭声不大,却像一根针,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:“水太冷。”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。
五、别离
钱谦益降清后,被任命为礼部侍郎,去了北京。
柳如是没有跟他去。她留在常熟,守着绛云楼,守着那些书,守着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。她拒绝剃发,拒绝穿清装,坚持穿着明朝的服饰,梳着明朝的发髻。在清初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的严酷政策下,这需要多大的勇气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在《咏怀古迹》中写道:
“中原父老望旌旗,两戒山河涕泪垂。
故国已随流水去,遗民犹有寸心知。”
“遗民犹有寸心知”——她是大明的遗民,她的心还在大明,哪怕身体活在清朝的统治下,她的心永远不会投降。
钱谦益在北京待了一年多,就辞官回来了。他在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——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,明朝遗民鄙视他,他自己也活在内疚和痛苦中。他给柳如是写信,信中说:“我错了。”
柳如是回信,只有四个字:“知错就好。”
钱谦益回到常熟后,两人重新住进了绛云楼。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曾经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,那种“烟霞可共栖”的默契,已经碎了。碎掉的东西,再怎么粘,也会有裂缝。
柳如是表面上对钱谦益依旧恭敬,可她的心里,已经筑起了一道墙。她不再和他争论到深夜,不再和他一起游山玩水,不再把自己写的诗第一个拿给他看。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写作上,花在与抗清志士的秘密联络上。
她开始暗中资助抗清活动。
顺治四年(1647年),黄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,钱谦益曾为他的起义书写过檄文。事情败露后,钱谦益被逮捕,押往南京审讯。柳如是拖着病体,一路跟随,四处奔走,为他求情。最终,钱谦益被释放,但从此被严密监视,再也不能参与任何政治活动。
有人问柳如是:“他曾经背叛过大明,你为什么还要救他?”
柳如是说:“他是我的丈夫。”
四个字,简单,却沉甸甸的。她可以恨他,可以怨他,可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。可当他有难的时候,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。这不是爱情,是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是责任,是承诺,是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钱谦益被释放后,身体每况愈下。他老了,真的老了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绛云楼上,望着窗外的虞山发呆。柳如是陪在他身边,给他读书,给他煎药,给他讲外面的事。他们不再争吵,不再争论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,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,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。
康熙三年(1664年),钱谦益病逝,享年八十三岁。
临死前,他握着柳如是的手,说了一句话:“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是你。”
柳如是没有哭。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,轻轻地说:“这辈子,最不后悔的事,是嫁给你。”
钱谦益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走了。
他走了以后,柳如是才发现,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。她恨的是那个“水太冷”的瞬间,恨的是他的懦弱,恨的是他对理想的背叛。可她不恨他这个人。他是她的丈夫,是她孩子的父亲,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。
六、桃花得气
钱谦益死后,柳如是独自面对他的家人。
钱家的族人早就觊觎钱谦益的财产,如今他死了,他们便趁机发难,要霸占绛云楼和所有的藏书。柳如是据理力争,可一个孤身女子,如何斗得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?
他们逼她交出房契,逼她搬出绛云楼,逼她承认自己没有继承权。柳如是不肯。她说:“这是我和他一起住过的地方,谁也不能夺走。”
可他们不听。他们人多势众,她一个人,挡不住。
康熙三年(1664年)六月二十八日,柳如是独自走上绛云楼的顶层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泪痕。她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虞山,望着山下的尚湖,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。
她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来到常熟,第一次见到钱谦益。那时候她年轻,他老了,可他们在一起,像烟和霞,缥缈却又彼此相依。
她想起“水太冷”的那一天。如果她当时跳进了秦淮河,就不会有后来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。可她没跳,她活着,活过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,活过了国破家亡,活过了丈夫的背叛与回归,活过了他的死。
现在,轮到她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那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:
“桃花得气美人中,吹落春风万点红。
回首可怜歌舞地,玉箫声断月明中。”
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——这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诗句,如今又写了一遍。那时候,她是写爱情的;现在,她是写自己的。她这辈子,像一株桃花,开在乱世的风雨里,开得艳丽,开得决绝。可桃花终究是要落的,落在春风里,落在雨水中,落在大地上,化为泥土。
她把诗稿放在窗台上,然后纵身一跃。
那一天,常熟下着雨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一天,它下得很大,很大。雨水打在绛云楼的屋顶上,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,打在虞山的松柏上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唱。
柳如是的尸体被发现在绛云楼下的花圃里。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,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她的身边,是一株正在盛开的桃花,花瓣被雨水打落,落在她的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被子。
钱谦益的家人被这一幕吓住了。他们不再争夺财产,不再逼迫她,甚至不敢再靠近绛云楼。那座楼空了,空了很长很长时间,直到最后被一场大火烧毁。
可柳如是的故事没有烧毁。她的诗流传下来了,她的名字流传下来了,她那种“不肯低头”的精神,也流传下来了。
七、尾声
柳如是死后,很多人为她写诗写文。
清代诗人袁枚在《随园诗话》中这样评价她:“柳如是,一代奇女子也。其诗清丽婉转,有唐人之风。其节烈刚毅,虽丈夫不能及。”
“虽丈夫不能及”——这六个字,是对她最高的评价。
可我觉得,柳如是不需要这样的评价。她活着的时候,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。她在意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。她这辈子,做过歌女,做过侍妾,做过名妓,做过妻子,做过遗民。她被人骂过,被人笑过,被人背叛过,被人伤害过。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。
她忠于自己的才华,所以拼命读书写诗。
她忠于自己的感情,所以不顾一切地爱。
她忠于自己的良心,所以暗中资助抗清。
她忠于自己的选择,所以最后选择了死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柳如是的一生活得痛快极了。她像一团火,烧得轰轰烈烈,烧得光芒万丈,烧到最后,连灰烬都是滚烫的。
“桃花得气美人中”——那株桃花落了,可那个“美人”还在。她站在九百年的烟雨里,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,站在她自己的诗行里,永不凋谢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