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轮回
第十四章 轮回 (第1/2页)一
陈生死后的第三年,那枚玉环被一个过路的商人捡走了。
商人姓周,名德茂,是陈国人,做丝绸生意,常年往返于陈国和楚国之间。那日他带着商队经过岳麓山下,在路边歇脚时,无意间看见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他走过去,拨开草叶,看见一枚玉环静静地躺在泥土里。
玉环很旧,布满裂纹,但玉质温润,握在手中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。周德茂是个识货的人,他仔细端详了一番,断定这枚玉环虽然年代久远,但并非名贵之物,值不了几个钱。可他舍不得扔掉,因为他觉得这枚玉环握在手里很舒服,像握着一只温热的手。
他将玉环揣进怀里,继续赶路。
商队一路向南,走了半个月,进入楚地。楚地的山水与陈国大不相同,山更高,水更深,空气也更潮湿。周德茂的商队里有一批上好的丝绸,是准备运到楚都郢城去卖的。他本以为这一趟能赚不少钱,但天不遂人愿,走到半路,遇到了山贼。
山贼人数不多,只有十几个,但个个凶神恶煞,手持刀枪,将商队团团围住。周德茂的护卫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,死的死,伤的伤,剩下的几个丢下货物逃跑了。周德茂也想跑,但腿软得厉害,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。一个山贼冲过来,举刀要砍,他闭上眼睛,心想:完了。
就在刀落下的瞬间,一道白影闪过,山贼惨叫着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,口吐鲜血。
周德茂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。女子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,但那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,像一面白色的旗帜。她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,剑身很细,像一根针,剑尖上滴着血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女子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周德茂看见她的脸,愣住了。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,像是经历过很多事,又像是活了很多年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。
女子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那群山贼。山贼们被她刚才那一剑吓破了胆,但仗着人多,不肯退去。领头的大汉挥舞着大刀,吼道:“哪里来的臭娘们,敢管老子的闲事?”
女子没有说话,只是向前走了一步。山贼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她又走了一步,他们又退了一步。她走了三步,山贼们终于撑不住了,转身就跑,连滚带爬,消失在树林中。
周德茂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护卫们死的死,伤的伤,货物也被抢走了大半,这一趟算是血本无归。但他还活着,活着就好。
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他爬起来,对女子深深一揖。
女子摇了摇头,将短剑收入袖中:“不用谢。举手之劳。”
周德茂看着她,心中满是感激。他想报答她,但他身上除了一枚玉环,什么也没有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环,递给她:“姑娘,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。虽然不值几个钱,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,请姑娘收下。”
女子接过玉环,手指触到玉环的瞬间,浑身一震。她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中闪过一道光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这枚玉环,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在哪里捡到的?”
周德茂被她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:“在……在岳麓山下,一个坟墓旁边。”
女子的手在发抖。她将玉环翻过来,看见内壁上刻着的两个字——“受”和“烟”。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地落在玉环上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周德茂慌了。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紧紧握着玉环,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周德茂。
“周公子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,走向树林深处。白色的身影在树影中时隐时现,很快就消失了。
周德茂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,久久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自己给了她什么,但他觉得,那枚玉环对她来说,一定很重要。
二
女子叫柳如烟。
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。也许是几百年,也许是几千年。她只记得,她在找一个人。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她找了他很久很久,久到她记不清他的样子,记不清他的名字,只记得手腕上这枚玉环。
玉环有两枚,一枚在她手上,一枚……她不知道在谁手上。但她知道,找到另一枚玉环,就能找到他。
很多年前,她在青丘的桃林里,将一枚玉环送给了一个书生。那个书生叫陈生,是个好人。他陪她走了一段路,听她讲了一个故事,然后她离开了。她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,只知道他死了,葬在岳麓山下。那枚玉环也跟着他,埋在了泥土里。
如今,玉环又回到了她手中。
她握着两枚玉环,站在岳麓山下的那座坟墓前。坟墓已经很旧了,长满了荒草,墓碑上的字也模糊了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她跪下来,用手拔掉坟前的草,将两枚玉环并排放在墓碑前。
“陈公子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风吹过,墓碑前的荒草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她跪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久到暮色四合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她终于站起来,收起玉环,转身离去。
她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。走过楚地,走过吴越,走过百越。她见过很多人,经历过很多事,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有时候她会想,也许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也许他已经转世了,变成了另一个人,有了另一个名字,另一张脸,另一段人生。她认不出他,他也认不出她。他们擦肩而过,却不知道彼此是谁。
但她没有放弃。因为她答应过他,要等他。不管等多久,都要等。
三
又过了很多年。
朝代更迭,江山易主。周朝亡了,春秋五霸轮番登场,战国七雄逐鹿中原。柳如烟看着这一切,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无数人的生命。
她不再参与人间的事。她只是看着,走着,找着。
有一天,她走到了一个叫“咸阳”的地方。这里以前是秦国的都城,现在是秦朝的都城。秦始皇统一了六国,自称“始皇帝”,威震天下。柳如烟走在咸阳的街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恐惧;像是希望,又像是绝望。
她走到一座桥边,站在桥上,看着桥下的河水。河水浑浊,流淌得很慢,像一条黄色的丝带。她看着河水,忽然想起了一首诗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
她轻声念着,声音在风中飘散。
“好诗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柳如烟转身,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桥头,看着她。男子二十来岁,面容清秀,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柳如烟看着他,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“公子也懂诗?”她问。
男子走到她身边,看着桥下的河水:“略知一二。《诗经》里的《桃夭》,讲的是女子出嫁时的情景。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——桃花盛开的时候,女子出嫁了,到了夫家,和睦相处,家庭美满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,像是曾经见过,又像是在梦中见过。
“公子贵姓?”她问。
“姓李,名斯。”男子微微一笑,“姑娘呢?”
“柳如烟。”
李斯点了点头:“好名字。如烟似雾,飘飘欲仙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——聪明、野心、不甘。和那个人一样。
“李公子,”她说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李斯笑了笑:“在下是秦国的一个小吏,负责文书工作。虽然官职不高,但志向不小。”
“什么志向?”
李斯看着远方的宫殿,那里是秦始皇的皇宫,巍峨壮丽,金碧辉煌。
“我要做天下最大的官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和他很像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李斯看了看天色,拱手道:“柳姑娘,天色不早了,在下该回去了。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柳如烟说。
李斯转身离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:“柳姑娘,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?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环,微微一笑:“一个故人送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故人?”
柳如烟想了想,说:“一个很重要的故人。”
李斯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但很快消失了。他笑了笑,转身离去,消失在人群中。
柳如烟站在桥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波澜。
“是他吗?”她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,和桥下河水的流淌声。
四
柳如烟在咸阳住了下来。
她没有去找李斯,也没有刻意去接近他。她只是静静地住在一间小屋里,每天在街上走走,看看来来往往的人,听听街头的传闻。
她听说李斯很得秦始皇的赏识,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吏,一路升到了廷尉,掌管全国的司法。她又听说李斯提出了“焚书”的建议,要烧掉天下所有的诗书百家之语,只留下秦国的史书和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类的实用书籍。
柳如烟听到这个消息时,心中一阵悲凉。
她想起了那个人。那个人也喜欢读书,喜欢读各种书,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、巫术卜筮,什么都看。他说,读书可以让人明理,可以让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。
如果他还在,他会怎么看待“焚书”这件事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一定不会赞成。
有一天,她在街上遇到了李斯。李斯穿着一身官服,骑着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一群随从,威风凛凛。他看见柳如烟,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柳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他笑着说。
“李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柳如烟行了一礼。
李斯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柳姑娘,”他说,“你还在咸阳?”
“在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住着。”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柳姑娘,我请你吃饭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来到一家酒楼,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李斯点了几个菜,要了一壶酒。酒是秦地的高粱酒,烈得很,柳如烟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“姑娘不常喝酒?”李斯笑了。
“不常喝。”柳如烟擦了擦嘴角,“以前喝过,很久以前了。”
“和谁喝的?”
柳如烟想了想:“和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李斯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柳姑娘,”他说,“你总是说‘一个很重要的人’。那个人是谁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我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……他很重要。”
李斯看着她,眼中满是疑惑,但没有再追问。两人默默地喝着酒,吃着菜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“李大人,”柳如烟忽然说,“你为什么要提议焚书?”
李斯放下酒杯,看着她:“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为了统一思想。天下刚刚统一,六国遗民各怀异志,诗书百家之语,传播的都是旧思想、旧观念。如果不加以禁绝,人心就不会统一,天下就不会安定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轻声说:“可那些书里,有很多好东西。有很多人写了很久、很用心才写出来的好东西。烧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李斯看着她,眼神有些动摇,但很快恢复了坚定。
“柳姑娘,你不懂政治。”他说,“政治就是取舍。为了更大的利益,有时候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玉环。
“也许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不懂政治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静静地喝着酒。窗外的街市上人来人往,喧嚣声此起彼伏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
五
焚书的命令下达后,全国各地燃起了大火。
成堆的竹简被投入火中,火焰冲天,浓烟滚滚,像一条条黑色的巨龙升上天空。儒生们哭喊着,跪在地上,求士兵们手下留情,但没有人听他们的。竹简被烧成了灰烬,灰烬随风飘散,落在地上、河里、人的头发上。
柳如烟站在咸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看着城中的大火,心中一片悲凉。
她想起了守藏室。那个她曾经待过很久的地方,堆满了竹简和木牍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木和墨汁的气息。胶鬲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对她说:“姑娘,老朽不管你是谁,从哪来,有什么目的。但老朽看得出来,你对大王是真心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胶鬲已经不在了。守藏室也不在了。那些竹简,那些文字,那些记录了殷商六百年历史的东西,都不在了。
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落叶,放在掌心。落叶枯黄,脉络清晰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“子受,”她轻声说,“你在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火烧竹简的噼啪声。
她站起身,走下山,走向远方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就会想起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事;停下来,就会想起那个她一直在找却始终找不到的人。
她走了很久,走到了一条大河边。河很宽,一眼望不到对岸。河水湍急,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,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。
她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,忽然想起了淇水。
淇水没有这么宽,也没有这么急。淇水平缓而温柔,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蜿蜒着流向远方。淇水边有桃林,春天的时候桃花盛开,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,风过时落英缤纷,美得不似人间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风中,似乎有桃花的香气。
六
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。
十五年,在柳如烟的漫长生命中,只是一瞬间。但她看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从建立到崩塌,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秦始皇死了,秦二世即位,天下大乱。陈胜、吴广揭竿而起,六国贵族纷纷复国,刘邦、项羽逐鹿中原。咸阳城被攻破,阿房宫被烧毁,大火烧了三个月,将这座曾经辉煌的都城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柳如烟站在废墟上,看着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,想起了鹿台。
鹿台也是这样烧掉的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九重宫阙化为灰烬,摘星楼变成了一堆焦木。她抱着帝辛,在火海中行走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。
她走出了火海,帝辛也走出了火海。但他们走出的,是一个王朝的终结,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如今,又一个王朝终结了。
历史总是在重复。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她转身,离开了咸阳,继续向南走。
走过秦岭,走过巴山,走过蜀道。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但她不怕,她走了太多的路,爬了太多的山,走了太多的桥,早已习惯了。
有一天,她走到了一个叫“成都”的地方。
成都是蜀地的中心,繁华而安逸,与北方的战乱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街上的人们悠闲地走着,茶馆里坐满了人,摆龙门阵的、听戏的、打麻将的,热闹得很。
柳如烟在一家茶馆里坐下,要了一碗茶,慢慢地喝着。茶馆里有一个说书人,正在讲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故事。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,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。
柳如烟听着,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。
“姑娘,你一个人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柳如烟转头,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邻桌,正看着她。男子二十来岁,面容俊朗,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,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。
“一个人。”柳如烟说。
男子合上折扇,站起身,走到她桌边:“不介意我坐这里吧?”
“请便。”
男子在她对面坐下,要了一碗茶,喝了一口,说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北方。”
男子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看着柳如烟手腕上的玉环,目光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姑娘手腕上戴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玉环,微微一笑:“一个故人送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故人?”
柳如烟想了想,说:“一个很重要的故人。”
男子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但很快消失了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信缘分吗?”
柳如烟看着他,心中微微一震。
“信。”她说。
男子笑了,笑容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我也信。”他说。
七
男子叫司马相如,是成都本地人,以辞赋闻名。他年轻有为,才华横溢,但性格放荡不羁,不喜欢受约束。他听说柳如烟从北方来,便邀请她在成都多住几日,带她四处走走。
柳如烟答应了。
司马相如带她去了青城山,看了道观和古树;带她去了都江堰,看了李冰父子修建的水利工程;带她去了锦里,吃了各种小吃。柳如烟觉得,这个年轻人很像一个人——不是长相像,而是气质像。那种聪明、自信、不甘平凡的气质,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司马公子,”有一天,她问他,“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”
司马相如想了想,说:“写一篇流传千古的辞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司马相如笑了,“然后就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能留下一点东西,就不算白活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你一定能做到的。”她说。
司马相如看着她,忽然问:“柳姑娘,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找到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司马相如看着她,眼中满是疑惑,但没有再问。
两人在成都住了几个月。柳如烟觉得,这是她这几百年来,最安心的几个月。不是因为司马相如,而是因为成都本身。这座城市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,让人忘记烦恼,忘记忧愁,忘记过去和未来。
但安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。
有一天,司马相如告诉她,他要离开成都了。
“去哪里?”柳如烟问。
“长安。”司马相如说,“皇帝召见我,要我去做官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她问。
司马相如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不会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司马相如走的那天,柳如烟送他到城门口。他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一身新衣,意气风发。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,笑着说:“柳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柳如烟说。
他策马而去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柳如烟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
“后会无期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转身,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八
又过了很多年。
汉朝建立了,又衰落了。三国鼎立,两晋更迭,五胡乱华,南北朝对峙。柳如烟看着这一切,像一个旁观者,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无数人的生命。
她不再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。她走过北方,走过南方,走过西域,走过大海。她见过沙漠中的绿洲,见过雪山上的莲花,见过海底的珊瑚。她见过太多太多,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有时候她会想,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。也许他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一个人,一个她渴望了太久、以至于以为真实存在的幻影。但手腕上的玉环告诉她,他是真实的。因为玉环是真实的,温润的,沉甸甸的,就戴在她的手腕上。
有一天,她走到了一个叫“洛阳”的地方。
洛阳是北魏的都城,繁华而热闹。街上行人如织,商铺林立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柳如烟走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扶住旁边的墙壁,闭上眼睛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。
柳如烟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面前。女子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,面容清秀,眼睛很大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枝桃花。
“没事。”柳如烟说,“就是有点头晕。”
女子扶着她,在路边坐下,从篮子里拿出一壶水,递给她:“喝点水吧。”
柳如烟接过水壶,喝了几口,感觉好了一些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女子笑了笑,笑容像春天的桃花:“不用谢。姑娘一个人吗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柳如烟想了想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女子看着她,眼中满是好奇:“姑娘看起来很年轻,但说话的语气,像是一个老人家。”
柳如烟笑了:“也许我就是一个老人家。”
女子也笑了,笑声清脆如银铃。
“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柳如烟问。
“我叫花木兰。”女子说。
柳如烟看着她,心中微微一震。花木兰,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传说中有一个女子,代父从军,征战沙场,屡立战功,最后凯旋而归。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,没想到传说中的人,就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就是那个花木兰?”柳如烟问。
花木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是花木兰,但不是传说中那个。传说中那个,是我的姑奶奶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你姑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她说。
花木兰笑了:“是啊。我也想像她一样,做一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花木兰想了想,说:“我想读书,想写字,想做一个有学问的人。可是……可是女孩子不能读书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渴望和不甘,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很久很久以前,她也是这样,渴望做一些别人觉得她不该做的事。修炼、化形、入世、爱人——每一件事,都有人告诉她“不该”。但她做了,因为她想做。
“花木兰,”她说,“不要让别人告诉你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你想读书,就去读。没有人能阻止你。”
花木兰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道光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你是什么人?”
柳如烟微微一笑:“一个路过的人。”
她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环,递给花木兰:“这个送给你。戴着它,它会保佑你。”
花木兰看着手中的玉环,玉质温润,虽然布满裂纹,但很好看。她摇了摇头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这东西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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