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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狐踪

第二章狐踪 (第2/2页)

柳如烟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  
  “意思是,”帝辛将竹简放回原处,“史官记录的,永远只是君王愿意展示的一面。真正的算计、交易、不得已,都藏在那些没有文字的地方。”
  
  他转身,目光扫过层层书架:“就像这些竹简,看起来堆满了真相,其实都是精心筛选过的谎言。成汤伐桀,真的是因为桀无道?也许只是因为成汤更强大。盘庚迁都,真的是为了避水患?也许只是为了削弱旧贵族的势力。历史,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。”
  
  这番话若是被胶鬲听见,怕是要气得吐血。但柳如烟听着,却觉得无比清醒。她在青丘五百年,见过太多族群争斗、权力更迭,深知所谓的“正义”往往只是胜利者的装饰。
  
  “那你希望后世如何记载你?”柳如烟问。
  
  帝辛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我不在乎。百年之后,我已成枯骨,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。暴君也好,昏君也罢,都与我无关了。”
  
  “真的不在乎?”柳如烟追问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?建鹿台,改祭祀,对抗诸侯——如果不在乎身后名,又何必如此执着?”
  
  帝辛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因为我还活着。只要活着一天,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这个天下。至于后人怎么看……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就让他们去争论吧。”
  
  柳如烟心中震动。她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男人,不是在自暴自弃,而是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,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枷锁——传统的枷锁,天命的枷锁,甚至历史的枷锁。
  
  “我该走了。”帝辛看了看窗外天色,“午后有朝会,西岐的使者到了。”
  
  “姬昌的人?”柳如烟敏锐地问。
  
  “不,姬昌还在称病。”帝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来的是他的长子伯邑考,说是代父朝贡,实则是来打探虚实。”
  
  “你要小心。”柳如烟脱口而出。
  
  帝辛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:“放心,朝堂之上,他们还不敢造次。”
  
  他离开后,柳如烟继续在守藏室翻阅。但心思已经不在竹简上了。伯邑考……这个名字她在青丘时就听说过,西岐的世子,以仁孝闻名,据说才华横溢,精通音律。
  
  女娲娘娘的密令里,关于西岐的部分语焉不详,只说“天命将移”。但柳如烟知道,这所谓的“天命转移”,必然伴随着血腥与动荡。
  
  而她,正处在风暴的中心。
  
  四
  
  午后,柳如烟回到听雪阁时,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。
  
 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,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裙,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。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妇人,面容和善,正在擦拭廊下的栏杆。
  
  看见柳如烟,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,跪地行礼:“见过柳姑娘。”
  
  “你们是?”柳如烟问。
  
  “奴婢小禾,是费大人派来伺候姑娘的。”少女怯生生地说,声音细细的。
  
  “老身赵氏,曾在宫中侍奉过先王妃嫔。”妇人接话,语气不卑不亢,“费大人说姑娘这里缺人手,让老身来照应。”
  
  柳如烟明白了。帝辛虽然准她自由出入,但终究不能让她一个“来历不明”的女子在鹿**居,派两个人来,既是照顾,也是监视。
  
  “起来吧。”柳如烟点头,“我这里没什么规矩,你们做好分内事就好。”
  
  “谢姑娘。”两人起身。
  
  小禾偷偷抬眼打量柳如烟,眼中满是好奇。赵氏则要沉稳得多,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。
  
  “姑娘可要用膳?”赵氏问,“厨房备了午膳,老身去取来。”
  
  “好,有劳了。”
  
  赵氏退下后,小禾还在偷偷看柳如烟。柳如烟觉得有趣,便问她:“你多大了?怎么进宫来的?”
  
  “奴婢十六了。”小禾小声回答,“家里原是淇水边的农户,去年大水冲了田地,爹娘就把我送进宫了……说是好歹有口饭吃。”
  
  柳如烟心中一软。人类短暂的生命里,总是充斥着这样的不得已。
  
  “在宫里过得可好?”
  
  “还、还好。”小禾低下头,“就是有时想家……”
  
  正说着,赵氏端着食盒回来了。简单的三菜一汤:一碟腌菜,一碟蒸鱼,一碟时蔬,还有一碗粟米饭。比起鹿台其他宫殿的奢华,这饭菜实在朴素。
  
  “姑娘恕罪。”赵氏解释道,“费大人说姑娘喜好清淡,所以……”
  
  “这样很好。”柳如烟微笑。她本就不需要人类的食物,偶尔吃些,也只是为了不惹人怀疑。
  
  用膳时,柳如烟状似随意地问:“赵嬷嬷在宫中多年,可听说过西岐的伯邑考世子?”
  
  赵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:“听说过一些。世子仁孝,精通音律,曾制‘琴瑟和鸣’之曲,在诸侯间传为美谈。”
  
  “哦?”柳如烟夹起一片青菜,“那他与大王关系如何?”
  
  这话问得直白,赵氏明显犹豫了。她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老身不敢妄议。只是听说……世子每次来朝歌,都会去拜访比干王叔、箕子殿下,却很少单独面见大王。”
  
  柳如烟明白了。伯邑考这是在经营人脉,为西岐铺路。
  
  “那大王对此……”她继续试探。
  
  赵氏这次坚决地摇头:“老身真的不知了。姑娘若想知道,不如……不如直接问大王。”
  
  柳如烟笑了:“嬷嬷说得是。”
  
  用过午膳,柳如烟说想休息,让两人退下。她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,心中思绪纷飞。
  
  女娲娘娘的命令是明确的:惑君,乱政,促亡。
  
  但真正接触帝辛后,她发现这个任务远比想象中复杂。帝辛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昏君,他有自己的抱负、自己的坚持,甚至……自己的痛苦。
  
  而且,她开始怀疑,加速殷商的灭亡,真的是正确的吗?西岐的姬昌被传为“圣人”,但权力更迭从来都伴随着流血。殷商若亡,朝歌城这数十万百姓,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?
  
  五百年的修行让她看透了很多事:没有永恒的王朝,也没有完美的君主。殷商固然积弊已深,但西岐就一定更好吗?
  
  “你在困惑。”
  
  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。柳如烟浑身一震——这是女娲娘娘的神念传音!
  
  她连忙起身,跪地行礼:“娘娘。”
  
  “如烟,你动摇了。”女娲的声音温和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本宫让你接近帝辛,是为了加速天命转移,不是让你同情他。”
  
  “弟子不敢。”柳如烟低头,“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帝辛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。”
  
  “那又如何?”女娲叹息,“殷商气数已尽,这是天道。帝辛纵然有千般无奈,万般苦衷,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你若不完成使命,不仅会受天谴,青丘一族也会受牵连。”
  
  柳如烟心中一凛:“弟子明白。”
  
  “明白就好。”女娲的声音渐弱,“记住你的身份,记住你的任务。必要时……可以用些手段。”
  
  神念消散,柳如烟仍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  
  手段。什么手段?魅惑?离间?还是……更直接的伤害?
  
  她想起帝辛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王座之上,只有寒冷”时的疲惫,想起他在守藏室里说“我不在乎身后名”时的决绝。
  
  五百年了,她第一次觉得,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执行者,原来这么难。
  
  五
  
  傍晚时分,鹿台传来消息:大王赐宴琼华殿,请柳姑娘赴宴。
  
  柳如烟换了身衣裳——还是素白,但衣襟和袖口绣了银色的云纹,更显雅致。赵嬷嬷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。
  
  “姑娘真美。”小禾在一旁赞叹,眼睛亮晶晶的。
  
  柳如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这张脸她用了五百年,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但不知为何,今日镜中人眼中,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  
  琼华殿是鹿台主要宴客之所,比摘星楼更大,也更奢华。殿内立着十二根蟠龙金柱,地上铺着来自南方的织锦地毯,四壁悬挂着明珠和玉璧,灯火通明时,整个宫殿流光溢彩。
  
  柳如烟到时,宴席已经摆开。正中主位空着——帝辛还未到。左右两侧分坐着十几位大臣,柳如烟大多不认识,只认出了微子启和箕子,还有早晨刚见过的太史令胶鬲。
  
 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帝辛左下首,这个位置通常是最受宠的妃嫔或贵客所坐。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。
  
  “这位就是柳姑娘?”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开口,语气不善,“不知姑娘出身何地?父兄任何职?”
  
  柳如烟微微一笑:“小女子山野之人,无父无兄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  
  “山野之人?”另一名官员嗤笑,“那如何能入鹿台,坐此尊位?大王莫不是被……”
  
  “被什么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  
  帝辛大步走入,玄色王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官员,那人立刻噤声,低头不敢再言。
  
  “柳姑娘是孤的客人。”帝辛在主位坐下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诸位有意见?”
  
  “臣等不敢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  
  帝辛不再理会,转向柳如烟:“坐。”
  
  柳如烟依言坐下,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如芒在背。但她神情自若,甚至端起酒爵,轻轻抿了一口。
  
  酒过三巡,气氛稍微缓和。微子启笑着说了几个笑话,乐师奏起舒缓的乐曲,侍女们穿梭添酒布菜。
  
  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通报:“西岐世子伯邑考到——”
  
 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  
  帝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宣。”
  
  伯邑考走进来时,柳如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“君子如玉”。
  
 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身着月白色深衣,腰系玉带,头戴青玉冠。面容清俊,眉目温和,行走间步履从容,自带一种儒雅气度。与帝辛的锐利威严不同,伯邑考给人的感觉如春风拂面,温暖而不刺眼。
  
  “西岐伯邑考,拜见大王。”他行礼,动作标准而优雅。
  
  “世子免礼。”帝辛抬手,“坐。”
  
  伯邑考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侧首位,正对着柳如烟。他坐下时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  
  “世子代父朝贡,一路辛苦。”帝辛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西伯侯身体可好些了?”
  
  “谢大王关怀。”伯邑考恭敬回答,“父亲年事已高,又染风寒,实在无法长途跋涉,特命考代其朝见,还望大王恕罪。”
  
  “无妨。”帝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,“西伯侯是国之重臣,保重身体要紧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孤听说西岐近年来风调雨顺,百姓安乐,不知是否属实?”
  
  这话问得微妙。风调雨顺本是好事,但从帝辛口中问出,却暗藏机锋——你西岐过得这么好,是不是有什么秘密?
  
  伯邑考从容应对:“托大王洪福,西岐近年确无大灾。父亲常教导考,为政者当以民为本,轻徭薄赋,方能得民心。西岐小有所成,也是效仿大王的仁政。”
  
 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夸了西岐,又捧了帝辛,还暗示“以民为本”的理念。柳如烟暗中赞叹,这伯邑考果然不是简单人物。
  
  “仁政……”帝辛重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世子说得对。只是这仁政,有时也需要雷霆手段。比如对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,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——世子认为,该如何处置?”
  
  问题陡然尖锐起来。殿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伯邑考的回答。
  
  伯邑考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考年幼识浅,不敢妄议国政。但父亲常说,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恰到好处。过柔则失威,过刚则易折。大王英明,自有圣断。”
  
  又是一次完美的回避。
  
  帝辛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大笑:“好一个‘治国如烹小鲜’!西伯侯果然有大智慧。来,世子,孤敬你一杯。”
  
  “考不敢。”伯邑考举杯,“祝大王万寿,殷商永昌。”
  
  两人对饮,表面和谐,暗流汹涌。
  
  宴席继续进行。伯邑考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,既不失礼,也不落人话柄。他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——一把七弦琴。
  
  “此琴名为‘凤鸣’,是考亲手所制。”伯邑考让随从呈上琴,“愿为大王奏一曲,以助雅兴。”
  
  帝辛点头:“准。”
  
  伯邑考净手焚香,端坐琴前。手指轻抚,琴音流淌而出。
  
  柳如烟不通音律,但也能听出这琴曲的不凡。初时如清泉石上流,温润平和;渐而如松涛阵阵,开阔辽远;再而如凤鸣九天,高亢清越。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,殿内久久无人说话。
  
  “好曲。”帝辛第一个开口,鼓掌,“世子琴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  
  “大王过奖。”伯邑考谦逊道。
  
  “只是……”帝辛话锋一转,“这曲中似有忧思。世子可是有心事?”
  
  伯邑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:“大王明鉴。考离家日久,思念父亲,故而曲中难免带些情绪。”
  
  “孝心可嘉。”帝辛点头,不再追问。
  
  宴席散时,已是深夜。大臣们陆续告退,伯邑考也行礼离去。柳如烟正要走,帝辛却叫住了她。
  
  “留一下。”
  
  柳如烟停下脚步。很快,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还有远远站着的侍卫。
  
  帝辛走到伯邑考刚才弹琴的位置,手指划过琴弦,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。
  
  “你觉得伯邑考如何?”他问,背对着柳如烟。
  
  “深不可测。”柳如烟如实回答,“表面温润如玉,实则心有丘壑。他的琴音里,藏着野心。”
  
  帝辛转身,眼中闪过赞许:“你听出来了?”
  
  “我不是听出来的,是感觉出来的。”柳如烟走近,“狐妖对情绪很敏感。他弹琴时,表面平静,但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渴望——对权力的渴望。”
  
  帝辛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:“都说狐妖惑人,我看你倒是能看透人心。”
  
  “那你打算怎么对他?”柳如烟问。
  
  帝辛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眼神渐冷:“伯邑考不能留。他太聪明,太得人心。若放他回西岐,必成心腹大患。”
  
  柳如烟心中一惊:“你要杀他?”
  
  “不。”帝辛摇头,“现在杀他,会激怒西岐,也会让其他诸侯寒心。我要留他在朝歌,名为辅政,实为软禁。至于西伯侯姬昌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既然病了,就好好养病吧。”
  
  柳如烟看着帝辛,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这就是君王——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,算计中布局天下棋局。而她,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意外的棋子。
  
  “你怕了?”帝辛察觉她的沉默。
  
  “有一点。”柳如烟坦言,“权力的游戏,比我想象的更残酷。”
  
  帝辛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:“那就离开。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  
  柳如烟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  
  两人对视,殿内烛火跳跃,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交织在一起,像两个纠缠的灵魂。
  
  许久,帝辛伸手,轻抚她的脸颊:“那就陪我一起,坠入这深渊吧。”
  
  他的手指温热,动作轻柔,但柳如烟却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。女娲娘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,但此刻,她不想听。
  
  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  
  窗外,夜色深沉。朝歌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鹿台依旧明亮,像黑暗中的孤岛,又像即将燃尽的烛火,在风中摇曳。
  
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岐,姬昌放下手中的龟甲,看着上面的裂纹,深深叹了口气。
  
  “考儿有难。”他对身边的次子姬发说,“传令下去,加快准备。”
  
  “父亲,大哥他……”姬发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担忧。
  
  姬昌摇头,眼神苍凉而坚定:“这是他的命,也是西岐的劫。但我们别无选择——殷商不仁,天命已移。这一战,避不开了。”
  
  夜风吹过西岐的原野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而更远的东方,朝歌城外的淇水,又在月色下泛起淡淡的红色。
  
  像预兆,像警示,又像这个王朝流不尽的血。
  
  (第二章完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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