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八章 裂缝与光
# 第十八章 裂缝与光 (第2/2页)是妈妈打来的。妈妈的声音不对,哑哑的,像是哭过。
“莹莹。”
“妈?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——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哪里不舒服?”
“胃。老毛病了。没事,吃点药就好了。”
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妈妈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不舒服。以前她发烧到四十度,还推着三轮车去进货,回来的时候晕倒在路边,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,挂了三天点滴。邱莹莹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,妈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看到她第一句话是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考试吗?”从那以后,邱莹莹就知道——妈妈不会说自己不舒服。除非,真的很不舒服。
“妈,你在哪?”
“在家。”
“哪个家?老街还是新房子?”
“老街。”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邱莹莹抓起书包,冲出宿舍,跑下楼梯,跑出校门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她坐在后座上,眼泪不停地流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车开得很快。
四十分钟后,她站在老街水果店的门口。门开着,灯亮着,但收银台后面没有人。她冲进去,喊了一声“妈”,没有人应。她跑到后面的小房间,推开门,看到妈妈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妈!”她扑过去,握住妈妈的手。妈妈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水。
“莹莹……没事……就是胃疼……”妈妈的声音很弱,弱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吃了什么?”
“没吃什么……可能就是……着凉了……”
邱莹莹看着妈妈的脸,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、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,此刻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只被搁浅在岸上的鱼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120。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,是她人生中最长的十几分钟。她握着妈妈的手,不停地说话——“妈,你坚持一下,车马上来了”“妈,你看着我,不要闭眼睛”“妈,你说句话,说一句就行”。妈妈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握了握邱莹莹的手。很轻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但邱莹莹感觉到了。她在说——我在。别怕。
##六
救护车把妈妈送到了南城第一人民医院。
急诊室的灯很亮,亮得刺眼。邱莹莹站在走廊里,看着护士推着妈妈进了抢救室,门关上了。走廊很长,灯很白,墙壁是惨白的,地板是惨白的,连空气都是惨白的。她站在那里,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。她想起了蔡亦才说过的话——他妈妈住院的那半年,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她。医院走廊的灯很暗,墙壁是惨白的,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。他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越来越瘦、越来越苍白、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妈妈。妈妈走的那天晚上,走廊的灯坏了,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等到有人来告诉他“你妈妈走了”。
邱莹莹不想经历那种黑暗。她不想。她不能。
手机震了。蔡亦才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医院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。胃疼。在抢救。”
“哪个医院?我马上来。”
“南城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邱莹莹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走廊的灯很亮,亮到她的眼睛发酸,但她不敢闭眼,不敢眨眼,不敢移开目光。她怕她移开目光的那一秒,门开了,里面走出来一个人,对她说一句她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话。
二十分钟后,蔡亦才出现在走廊的尽头。他跑过来的,气喘吁吁的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衬衫的领口歪了,鞋带散了。他跑到她面前,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,很低,很稳,“没事的。”
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哭了出来。不是那种无声的、克制的哭,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。她哭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。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。
抢救室的门开了。一个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邱女士的家属?”
“我是她女儿。”邱莹莹从蔡亦才怀里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病人是急性胃出血,已经止住了,但需要住院观察。目前没有生命危险,但后续需要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邱莹莹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蔡亦才扶住了她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说出来了。
医生点了点头,走了。护士推着妈妈从抢救室里出来,转移到病房。邱莹莹跟在推车旁边,看着妈妈的脸——还是很白,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。妈妈的眼睛闭着,但她的手握着邱莹莹的手,握得很紧。
邱莹莹低下头,在妈妈的耳边说:“妈,我在这里。”
妈妈没有睁眼,但她的手又握了握邱莹莹的手。很轻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##七
妈妈住院的那一周,邱莹莹没有回学校。
她白天在医院陪护,晚上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睡觉。椅子很窄,很硬,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她怕吵到妈妈,不敢翻身,一个姿势躺到天亮,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,脖子僵得转不动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是——妈妈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她。
“莹莹,你回学校吧。妈没事。”妈妈靠在病床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白。
“不回。”
“你论文怎么办?”
“不写了。”
“怎么能不写呢?”
“妈重要还是论文重要?”
妈妈沉默了几秒,眼眶红了。“妈不想拖累你。”
“你不是拖累。你是我妈。”
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邱莹莹的脸。手指很粗糙,指腹有厚厚的茧,但摸在她脸上的时候,很轻很轻,像怕弄疼了她。
“莹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生了你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趴在床边,把脸埋在妈妈的手心里,哭了。
蔡亦才每天下班后来医院。他带饭来——王妈做的番茄炒蛋、排骨汤、小米粥。他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,把筷子递到邱莹莹手里,把汤盛到碗里,吹凉了,放在妈妈手边。
“阿姨,您喝点汤。王妈炖的,很清淡。”
妈妈看着他,笑了。“小蔡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你每天来,不耽误工作吗?”
“不耽误。下班顺路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从蔡氏大楼到南城第一人民医院,开车要四十分钟,跟回他家是反方向。他怎么顺路都顺不到这里。但她没有拆穿他。因为她知道——他在说谎。他说谎的时候,耳朵会红。他的耳朵现在是红的。
妈妈住了七天院,邱莹莹陪了七天。出院那天,妈妈的气色好多了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也红了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还是外面的空气好。”
“妈,你以后不舒服要早说。不要等到撑不住了再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不做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她,不知道该不该相信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待着了。妈妈老了。不是那种“头发白了、皱纹多了”的老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慢性的、像一棵树从根部开始枯萎的老。她需要被照顾,需要被陪伴,需要有人在她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发现、及时送医、及时握住她的手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她要搬回老街住。
##八
蔡亦才帮她搬家的时候,没有说“你不要搬”,没有说“你搬了我怎么办”,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。他只是把她的行李箱从宿舍拖到车上,从车上拖到老街,从老街拖到妈妈家楼下的楼梯口。
“几楼?”他问。
“六楼。没有电梯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搬上去的?”
“自己搬。一趟一趟地搬。”
蔡亦才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把行李箱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。六楼,九十多级台阶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行李箱很重,楼梯很陡,灯很暗。邱莹莹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扛着行李箱的背影——衬衫被汗浸湿了,贴在后背上,肩膀的肌肉在衬衫下面鼓起来,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。
“重不重?”她问。
“不重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耳朵红了。”
蔡亦才没有接话。他扛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走到六楼的时候,他把行李箱放下来,靠在墙上,喘了几口气。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你为什么要搬回来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妈需要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拦我?”
“不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你妈。如果是我妈,我也会搬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,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但他没有松开。
“蔡亦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来看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不可能每天来。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开车要五十分钟。”
“我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来?”
“开车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我还是会来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短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但她的嘴唇很凉,他的嘴唇也很凉,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,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温热。
“晚安,蔡亦才。”
“晚安,柠檬。”
##九
搬回老街后的日子,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忙,也比她想象的要暖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帮妈妈做早饭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。八点出门,坐公交去学校,路上一个小时,在车上看论文、写笔记、改框架。九点到学校,上课、开会、写论文、见导师。下午五点离开学校,坐公交回老街,路上继续看论文。六点到家,帮妈妈做晚饭、洗碗、收拾厨房。晚上八点到十一点,在小房间里写论文。十一点洗漱,十二点睡觉。一天排得满满的,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,每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但她不觉得累。因为妈妈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好起来。因为方教授说她的论文“有进展”。因为蔡亦才每天晚上会来——不管多晚,不管多累,他都会来。有时候带一杯奶茶,有时候带一盒水果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是坐在她家楼下的楼梯口,等她写完论文下楼,陪她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,然后开车回去。五十分钟的车程,来回将近两个小时,只为坐那么一小会儿。
“你不用每天都来。”有一天晚上,她坐在楼梯口,靠在他的肩膀上,说。
“我说过我会来。”
“你可以周末来。”
“周末来跟每天来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周末来,是你等我。每天来,是我等你。”他看着前方,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“我想等你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,和一点点远处传来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股味道刻进了记忆里——老街的味道,秋天的味道,蔡亦才的味道。
“蔡亦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——‘我想跟别人一组’——我们还会在一起吗?”
“你问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再听一次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。你不会注意到我。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永远不会相交。”
“那你会跟谁在一起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谁都不跟。”他看着前方,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“但我会一直在找。找一个敢对我说‘不’的人。找一个不怕我的人。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、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、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旁边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短,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“蔡亦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再找别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找到了最好的。”他说,“不需要再找了。”
##十
博士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,邱莹莹把那篇改了无数遍的论文发给了方教授。
这一次,她没有紧张。不是因为她觉得论文写得好,而是因为她知道——不管方教授说什么,她都能接受。说“重写”,她就重写。说“不够好”,她就改。说“还可以”,她就继续。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在写。妈妈在隔壁房间睡觉,蔡亦才在楼下楼梯口等她。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手机震了。方教授。
“邱莹莹,论文我看了。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,但整体框架是好的。下学期开学前交修改稿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“整体框架是好的”——不是表扬,不是肯定,只是“是好的”。但对她来说,够了。她不需要表扬,不需要肯定,她只需要知道她没有走错方向。方向对了,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地走。慢一点没关系,摔倒了没关系,走错了也没关系。只要方向对,总能到。
她站起来,走出房间,走下楼梯。六楼,九十多级台阶。她走得很慢,因为灯很暗,楼梯很陡,她怕摔倒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她推开门,看到蔡亦才坐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着手机。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方教授怎么说?”
“框架是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就说一个‘好’?”
“不然呢?我说‘太好了’?那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夜风吹过来,很冷,但她的心很暖。
“蔡亦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每天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谢你等我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谢你让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蔡亦才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,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但他没有松开。
他们坐在楼梯口,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。路灯在凌晨的时候会关掉一半,整条街从橘黄色变成深蓝色,像一个正在沉睡的梦境。那只橘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跳到蔡亦才的腿上,蜷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
邱莹莹看着那只猫,笑了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“它喜欢暖和的地方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蔡亦才低下头,看着腿上的猫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背。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把脸埋进他的腿缝里,睡得更香了。
“蔡亦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十年后的我们,会在哪里?”
“在老街。在你妈的水果店。在番茄炒蛋的香味里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你说过,你不会跑。我也不会让你跑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夜风很冷,但她的心很暖。路灯很暗,但她的前方很亮。那堵墙已经不见了。不是翻过去的,是绕过去的。墙的旁边有一条路,路的尽头有一盏灯。那盏灯,是他的眼睛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