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天家无情
第七十七章 天家无情 (第1/2页)洪武十四年,正月初十。
应天府。
秦王朱樉进京的时候,天正下着雪。他从西安出发,一路走得不快不慢,沿途的官员来迎,他一概不见。
随行的侍卫只有十几个,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个都没带。不是不想带,是不敢带。朱元璋的圣旨上写得清楚——着秦王朱樉即刻回京述职,不得延误。
述职两个字,用得巧。不是召见,不是觐见,是述职。
朱樉接到圣旨的时候,在西安的王府里坐了一夜。他知道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了。可他不能不去。不去,就是抗旨,抗旨,就是造反,他还没准备好造反,他只能去。
马车进了城,从西门进来,沿着长街往东走。街上没什么人,雪下得太大,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。朱樉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道,看了很久。
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,每条街都认识,每个路口都记得。可今天看过去,什么都觉得陌生。也许不是街变了,是他变了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。朱樉下了车,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门很高,门钉很大,门环很亮。他小时候每天从这里进出,从来不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。今天站在这儿,他忽然觉得这扇门很高,高得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殿下,请。”王忠站在门口,手里撑着伞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朱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迈步走上台阶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,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得很远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也不大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可路总有走完的时候,御书房到了。
王忠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朱樉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毛骧跪在下面,头都不敢抬。朱樉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,跪下来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儿臣朱樉,参见父皇。”
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。他坐在龙椅上,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叠纸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得很慢,像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书。朱樉跪在那里,膝盖磕在金砖上,硌得生疼。可他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
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落雪的声音。毛骧跪在旁边,头都不敢抬。他不想看这对父子对峙的场面,也不敢看。朱樉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没了知觉,久到后背开始发酸,朱元璋才开口。
“朱樉。”他叫了名字,不是“樉儿”,不是“秦王”,是“朱樉”。
朱樉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太了解父亲了。叫名字的时候,就是最生气的时候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,王直是谁的人?”
朱樉沉默了一瞬:“儿臣的人。”
“周明礼呢?”
“也是儿臣的人。”
“赵文渊?刘志远?”
“都是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朱樉。那目光不重,可朱樉觉得像两把刀,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你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?”朱元璋问。
朱樉沉默了很久。他在算,算自己该说多少,算父亲已经知道了多少。最后他决定说实话,因为他知道,瞒不住。
“六部里,儿臣有四个人。地方上,大约有二十几个。还有几个武将,跟儿臣有来往。”
朱元璋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朱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“你在西安招兵买马,蓄养死士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有。”
“你跟北蛮残部有联系,想借他们的力量起兵,有没有这回事?”
朱樉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没想到父亲连这个都知道。锦衣卫的探子,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。
“……有。”
朱元璋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短得像一声叹息,可朱樉听见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累,又像是冷。
“朕立你大哥为太子的时候,你才十五岁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轻,“你当时跪在朕面前,说你会好好辅佐大哥,说你会替他守住北边的大门。朕信了。朕让你去西安,给你兵,给你权,给你地盘。朕以为你会知足,以为你会感恩,以为你会做一个好藩王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沉下来:“可你做了什么?你在朝中安插耳目,在地方招兵买马,在朕的赐婚上动手脚。你想干什么?想造反?想夺了你大哥的位子?”
朱樉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想辩解,可他知道辩解没用。证据摆在那里,王直招了,周明礼招了,赵文渊招了,刘志远也招了。他再辩解,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。
“儿臣知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儿臣鬼迷心窍,做了错事。求父皇看在儿臣是您亲儿子的份上,饶儿臣一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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