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唉...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
第30章 唉...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 (第2/2页)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?我跟你说!八千多!在县里!在家门口!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,就在咱们开发区!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!你听见了吗?”
赵丽红当然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八千多,在县里,在家门口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她太阳穴上。
“姐,谁跟你说的?”她问。
“今天菜市场上传遍了。王小慧她妈钱美华亲口说的。不光她,好几个进了那个厂的人都在说,底薪三千,计件另算,手艺好的过万。”
“过万?”
“过万。有个叫周桂兰的老师傅,做最难的工序,十八天两万七。”
“两万七?踩缝纫机?”
“不光踩缝纫机,还有手工活儿。做高档大衣的,羊毛的那种,出口上海——”
“姐。”赵丽红打断她,“我睡了,明早五点半还要上班。”
“丽红你别——”
“我睡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。
出租屋很安静。六个人的呼吸声、翻身声、磨牙声,混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。
对面床铺的小周翻了个身,弹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这张床的弹簧坏了好几根,小周每翻一次身都会响一次,赵丽红已经听了十四个月了。
窗户没有窗帘。
以前有过一块布挡着,是之前住这个铺位的姑娘挂的,那姑娘辞了工回老家结婚,走的时候把布也扯走了。
赵丽红搬进来以后,一直说要买块布挂上,一直没买。
不是买不起——菜市场最便宜的布五块钱一米,两米就够了。是没时间,也是没那个心气。
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透进来,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惨白色。
白得不干净,因为天花板上有水渍,深深浅浅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
赵丽红睁着眼睛,看那些水渍。
八千多。
她月薪四千三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一周休一天,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、出去采购下一周的日用品,其实也不算休。
四千三减去转回家的三千,剩一千三,一千三减去伙食费(她在厂门口小摊吃,每天十五块,一个月四百五),剩八百五。
八百五减去日用品、手机话费、偶尔买件打折衣服,月底剩不到三百。
这三百块,她攒着。攒到过年,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件新衣服,给公婆带两箱牛奶。
八千多,在家门口。
她突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
她打开相册。
置顶的是那张照片。
两个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,大的搂着小的,对着镜头笑。
照片是上个月她妈拍了发过来的,老太太不太会用手机,拍得歪歪斜斜的,画面糊了一半。但另一半是清晰的。
大宝七岁了,门牙掉了一颗,新牙长出来一半,笑起来漏风。
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——一年级新发的。校服有点大,领口空荡荡的,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秋衣。
小宝四岁。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,袖子卷了三道,卷到小手腕刚好露出来。
那件棉袄是大宝穿剩下的,大宝穿剩下的是赵丽红从厂里同事那儿要来的。三手衣服。
小宝对着镜头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,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——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时候塞进去的,一块钱一根,她买了二十根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。
大宝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说: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会,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的。”
她说信号不好。
然后她挂了视频,躲在被窝里哭了四十分钟。
小宝还不太懂妈妈在外面打工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是妈妈,但妈妈不在家,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有一次他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跑,跑到大门口,对着路的方向举着手机喊:“妈妈你看,这是我们家的路!你从这个路走过来就到了!”
赵丽红那一次没忍住,没来得及说信号不好就哭出声了。
小宝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,然后也哇地哭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千四百公里,对着手机屏幕一起哭。
八千多,在家门口,骑电瓶车十分钟。
中午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。
下午放学能去校门口接大宝。
晚上能给小宝讲个故事再哄他睡觉。
家长会能自己去,不用请假,不用算来回火车票钱。不用纠结“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值不值得”。
赵丽红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扣在枕头下面。
她闭上眼。
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,惨白惨白的。
她没睡着。
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,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,互相碰撞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
她想到了很多事情。
想到大宝一年级的学费一学期八百,加上书本费、校服费、保险费,一千出头。
想到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,一学期两千八,她现在攒的钱刚好够交一年。
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,公公的腰椎不好,干不了重活,婆婆有高血压,每个月吃降压药要一百多。
想到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去了,十四个月,大宝长高了一个头她没亲眼看见,小宝学会骑小三轮车她没亲眼看见。
四千三。
还是八千多?
在东莞,还是在家门口?
一天十二个小时焊排线,还是踩缝纫机?
一年回一次家,还是每天回家?
她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。
没看照片。
她打开微信通讯录,翻到"王小慧"。
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——王小慧发了一条“丽红姐,过年你回来吗?”她回了一个“不一定”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,停了十几秒。
最终,她还是没有打字。
她把手机重新扣到枕头下面。
一整夜,她翻了十七次身。
弹簧床吱呀吱呀地响。对面小周嘟囔了一句"丽红姐你别翻了",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赵丽红睁着眼睛,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渍。
五点二十,闹钟还没响,她就坐了起来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她姐赵丽霞的对话框。
打了几个字:
"那个厂,在哪?"
发送。
然后她穿上工服,去焊排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