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倔老太太
第12章 倔老太太 (第2/2页)中心卫生院东边的巷口他很熟。
小时候每次打预防针完了,他妈都带他去巷口吃一碗馄饨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馄饨摊已经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两根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,棚子底下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——不是脚踏的那种,是更老的手摇式。
缝纫机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头发花白扎在脑后,脸瘦得颧骨突出。
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腿断了一根,用胶布缠着。
她正低头给一件校服改裤脚。针脚走得极慢,极稳。
旁边一个胖女人正摇着蒲扇抱怨:“桂兰,换个拉链收八块,你也太黑了,镇那头裁缝铺才收五块。”
周桂兰手里的活没停,右手摇着转轮,左手推送着布料。
“拉链三块,线一块,手工四块。”周桂兰头也不抬,“嫌贵你现在拿走,去镇那头。”
胖女人被噎住了,扇子扇得更响:“你这人,难怪李建国坑你,就你这臭脾气,活该。”
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周桂兰抓起剪刀,“咔嚓”剪断线头,把裤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八块!给钱!”
胖女人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,拿了找零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周桂兰把十块钱塞进围裙口袋,重新拿起另一件衣服。
陈峰走上前。
“改裤脚放这儿,下午四点来拿。”周桂兰依然没抬头。
旁边的纸箱上,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价目表:改裤脚五块,换拉链八块,打补丁三块。
“桂兰婶,我不改裤脚。”
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陈峰两遍。
“不认识,你找谁?”
“找你。我叫陈峰,在开发区开了个服装厂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
两个字,干脆利索。
周桂兰低下头继续踩她的缝纫机,仿佛刚才那三秒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。
陈峰没走。
“婶子,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“不用说完。”周桂兰头也不抬。
“服装厂三个字我听够了,你们一个个来的时候嘴上抹了蜜,走的时候兜里揣着大家的血汗钱。”
“我今年四十八,被骗了一回,够了。"
她的手稳得很,但脚下踩踏板的节奏快了一拍。
陈峰蹲下来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看了看那台手摇式缝纫机。
机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铸铁。
针板边缘有一道裂纹,用铝片打了个补丁。
这台机器少说用了二十年。
“婶子,你这台机子的压脚弹簧快不行了。”
周桂兰的手终于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重新看了陈峰一眼,这一回看得仔细。
“你懂缝纫机?”
“我不懂缝纫,但我懂机械结构,你踩三脚跳一针,是压脚压力不够,送布轮打滑。”
“不是你技术问题,是弹簧老化了。"
周桂兰沉默了五秒钟。
她把老花镜摘下来,折好放在旁边的纸箱上。
“你到底是干啥的?”
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——苏红梅寄来的那件烟灰色羊毛大衣。
他把屏幕递到周桂兰面前。
“婶子,你看看这件衣服。”
周桂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
她拿过手机,凑近了看。
手指在屏幕上放大,划到驳领的位置,停住了。
然后她的手开始抖。
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涌上来的颤抖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个手艺人看见真正好活儿时,骨子里那种压不住的痒。
“这个归拔……”
她的声音变了,沙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是老路子。现在外面工厂没人肯这么做了,全改热压定型,三分钟一个领子。又快又糙。”
她把手机还给陈峰,重新戴上老花镜。
但这一回,她没有低下头。
“你想让我做这个?”
“对,四百件。”
周桂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要是让我做,也可以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