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第十九章 (第1/2页)两个星期后,我去看了沈敬尧。
监狱在北方某座山的深处。车开了很久,从高速转到省道,从省道转到县道,从县道转到一条没有名字的山路。十一月的山里已经很冷了,路两边的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片伸向天空的、沉默的手指。关卡过了三道,每道都要查证件、登记、打电话确认。最后一道关卡的武警战士把我的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看了看我的脸,又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四十一岁,眉骨深重,眼神锐利。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四十一岁,眉骨深重,眼神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。他把身份证还给我,敬了一个礼,铁门开了。
毫无疑问,几天前的法庭上,他数罪并发。
那条新闻我看了。电视上的沈敬尧穿着橘红色的号服,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没有表情。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法庭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,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里举着枪的那个沈敬尧,在落日计划中央控制区里把枪口顶在我眉心上的那个沈敬尧,在天津港码头上被北洋水兵从海里拖上甲板、蜷缩在积水里挨打的那个沈敬尧——三个人的影子在电视屏幕的光里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本应被判死刑。泄露国家机密罪,叛国罪,故意杀人罪,非法持有核武器罪,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,破坏数字基础设施罪——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。堰城那枚核弹,几十万条人命,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事在这个时代的法律条文里怎么算,法庭上吵了三天三夜,最后还是写进了判决书。
但是由于他强大的律师团队,变成了死缓,六个月不得减刑。
那支律师团队是漂亮国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事务所,据说是他那些雇佣军花了大价钱从全球各地请来的。他们在法庭上出示了上千页的证据,请了十几个专家证人,做了长达几十个小时的法庭陈述。从“沈敬尧在签署《全球数字主权让渡协议》时已处于漂亮国政府的操控之下”到“堰城核爆的****并非沈敬尧本人安置”,从“他在落日计划中央控制区的行为是在协助龙国军方获取情报”到“他在被捕后主动交代了剩余核弹头的埋藏位置”。法官敲了法槌,法警把他带下去的时候,他的律师团队在旁听席上互相拥抱,像打赢了一场球赛。
全世界都炸了锅。漂亮国的媒体说这是“司法独立的最好证明”,欧洲的媒体说这是“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”,亚洲的媒体在算六个月之后他还能用哪些理由继续减刑,非洲的媒体在问为什么一个杀了这么多人的人还能活着。龙国的网络上,有人骂律师,有人骂法官,有人骂漂亮国,有人沉默地转发堰城核爆遗址的照片。那张照片是黑白的,一片废墟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行小字:“摄于堰城核爆后第三天”。转发的人没有评论,只是转发了。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,一万个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他。
车停在山里的那个早晨,我坐在驾驶座上,发动机已经熄了火,暖风还在吹,吹得我手背上干裂的皮肤有点发痒。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灰色的铁门,看着铁门上面的铁丝网,看着铁丝网后面那栋灰色的、没有窗户的、像一块被切下来的立方体一样的建筑。我问自己这个问题,问了好几遍。也许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怀旧?我和沈敬尧之间有什么可怀旧的?军校操场上一起跑过的五公里,潜艇舱室里一起喝过的罐头汤,演习结束后一起抽过的那根烟——这些东西在清源山寺庙的枪声响起的那一刻,就已经被那颗子弹打得粉碎了。那颗子弹穿过了慈熙的心脏,穿过了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,穿过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、我以为还存在、但其实早就已经不在了的东西。
仇人被抓时的幸灾乐祸?我站在那扇铁门前面,等着武警战士做最后一道登记手续的时候,试着在脑子里想象沈敬尧穿着橘红色号服、剃着光头、戴着手铐的样子。我想象出来了。但那个画面没有让我高兴,也没有让我不高兴。它就那么在那里,像一个被从相册里抽出来的、背面写着日期但你已经不认识照片上任何一个人的、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可能都不是。
会见室的玻璃很厚。不是普通的那种厚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的——监狱会见室里专用的、中间夹了一层金属网的、防弹的、隔音的、让你看得见对面的人但碰不到他、让他看得见你但碰不到你的玻璃。玻璃擦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没有一样。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你知道你和对面那个人之间,隔着的东西,比玻璃多得多。
他坐在玻璃的那一边。橘红色的号服,袖子有点长,挽了一道。头发剪得很短,短到能看见头皮上几道浅色的、细长的疤痕——不知道是年轻时留下的,还是那一百三十六年里留下的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下巴的线条比在落日计划平台上见他的时候更尖了。但他坐得很直。不是军人的那种直,是那种——被关久了的人,在每一个能被看到的地方,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种直。
他看到了我。他的眼睛在玻璃后面眨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空无一物的、什么都不看的、什么都不想让你看到的平静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那个动作太小了,小到我不知道那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嘴唇干了。
他拿起电话。不是那种急切的、迫不及待的、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的拿法。是那种——慢慢地、慢慢地、像是把手伸向一个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拿、但他不知道拿起来之后要说什么、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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