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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第十六章 (第1/2页)

当然,沈也被救了上来。
  
  他是最后一个被拖上甲板的。两个北洋水兵把网从他身上割开的时候,他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动,就那么仰面朝天地浮在水面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头顶那盏从致远号舰艏垂下来的、昏黄的、摇摇晃晃的探照灯。水兵们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过船舷,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柚木甲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湿漉漉的声响,像一袋被水泡透了的粮食砸在地上。他没有吭声,只是躺在那片齐踝深的、混着血和海水和硝烟的积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  
  然后他开始四处张望。
  
  他的眼睛在甲板上扫过,从那些跑来跑去的水兵身上扫过,从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主炮上扫过,从舰桥上邓世昌拄着拐杖的身影上扫过,从桅杆上那面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龙旗上扫过——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。那是致远号后甲板的一个角落,堆放着一些杂物,几个木箱,一卷缆绳,一件被遗弃的雨衣。在那个角落的后面,有一扇小小的、紧闭的、用铁栓从外面别住的舱门。
  
  电台。他在找电台。他想通知他的雇佣军。五千人,八百亿美元,数字主权的后门程序,量子数据的读取设备——他所有的筹码,所有的底牌,所有他在这个时代苦心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,都在等着他发出的那一个信号。他的手指在甲板上无意识地划动,像是在一个不存在的键盘上敲击着什么。
  
  他被打了。
  
  第一个拳头是从侧面飞过来的,打在他的左颧骨上,把他的脸打得猛地偏向右边,嘴里溅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海水。他还没来得及转回头,第二拳就落在了他的右眼眶上,然后是第三拳,第四拳,第五拳。拳头、脚、膝盖、肘——那些穿着褪了色、打着补丁、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的蓝色军装的水兵们,用他们能用的所有方式,围着这个穿着漂亮国准将军装、躺在他们甲板上的积水里、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人,发泄着一种他们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愤怒。
  
  “让你跑!”
  
  “让你穿这身皮!”
  
  “让你炸我们的船!”
  
  “让你——”
  
  他们不知道他炸过什么船,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,不知道这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人是谁、从哪里来、为什么会在海里、为什么会被他们的探照灯从水里捞上来。他们只知道——他的船上挂着漂亮国的旗,他的手里握过漂亮国的枪,他的存在就是他们这一百三十六年的沉没、这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、这一百三十六年的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的、活生生的、可以被拳头击打的、可以被脚踢到的、可以被膝盖顶撞的——靶子。
  
  是呀。一群穿越过来的人,看着一个穿越过来的人,被另一群穿越过来的人打。我站在甲板上,浑身湿透,军装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。赵远航站在我旁边,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,但右手垂在身侧,没有抬起来,也没有放下。我们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水兵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沈敬尧的身上,看着他蜷缩在甲板的积水里,双手抱着头,身体随着每一拳的落下而抽搐一下,没有还手,没有喊叫,没有求饶,只是在每一拳落下的间隙里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压抑的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喘息。
  
  沈也是穿越的。想必他和我们的情况一样,联合国中央数据库里没有他的生物特征信息,没有任何一张脸能对上他的名字,没有任何一个出入境系统记录过他的存在。他和我们一样,在这个时代,在漂亮国人的系统里,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、一个不存在的人、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和档案的幽灵。因此,和我们一样,他也只能亲自摸进来。没有内应,没有后援,没有撤退计划。一个人,一把枪,一个读取数据的设备,从安检通道走进来,从中央控制区的服务器上偷走落日计划十年的机密。
  
  和我们一模一样。
  
  邓世昌拄着拐杖,站在舰桥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的军装是北洋水师将官服,深蓝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饰,但已经褪了色,有几处被弹片划破的口子,露出发黄的衬里。他站得很直,拐杖撑在身体右侧,左手扶着舰桥的栏杆,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看着那些水兵围着沈敬尧拳打脚踢,看着那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人蜷缩在甲板的积水里,像一只被围猎的、受伤的、已经没有力气再跑的野兽。
  
  他没有阻止,也没有参与。他只是看着。
  
  接下来的日子里,不知是为了保护沈,还是为了惩罚沈,他被关了禁闭。关在船的一个小屋子里。那间小屋在致远号后甲板的杂物堆后面,就是沈被拖上甲板时四处张望寻找电台时目光停留的那扇舱门。门很矮,得弯着腰才能进去;里面很窄,伸开双臂就能摸到两边的墙壁;没有窗户,只有门板上的一道裂缝透进来一线昏黄的、摇摇晃晃的光。地上铺着一层潮湿的、发霉的稻草,墙角有一个木桶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
  
  坏消息是,他失去了自由。那扇门从外面用铁栓别住了,除了送饭和倒马桶的时间,从来没有人打开过。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,看不到外面的光,不知道船在往哪个方向开,不知道漂亮国海军有没有追上来,不知道龙国航母编队群的舰载机有没有升空警戒。他只能坐在那层潮湿的、发霉的稻草上,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壁,听着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、不知道是炮声还是海浪声的、模糊的、沉闷的轰鸣。
  
  不过好消息是,他不用挨打了。北洋水师的水兵们在最初的愤怒宣泄完之后,似乎对这个蜷缩在小黑屋里、穿着漂亮国军装、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的人,失去了继续挥拳头的兴趣。但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方式。
  
  北洋舰队的部队,每天的工作几乎变成了吃饭、睡觉、到他的静室门口骂他。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,在完成了甲板冲刷、炮管擦拭、弹药清点、损伤修补等一系列他们在这个时代能做的、为数不多的日常工作之后,最大的消遣,就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扇紧闭的舱门外面,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,对着里面那个看不见的人,骂上几句。
  
  骂的内容五花八门。有人骂他是“洋鬼子”,有人骂他是“二鬼子”,有人骂他“穿那身皮就不怕半夜做噩梦”,有人翻来覆去只会骂“不要脸”三个字,骂完之后自己觉得不过瘾,又站在门口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“特别不要脸”。有人骂着骂着忘了词,回头问战友“咱们刚才骂到哪了”,战友说“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了”,那人点点头,转回头继续骂“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”。有人不骂人,只是蹲在门口,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,对着门板说:“你说你这是图啥呢?漂亮国给你啥好处了?给你多少钱?给你多大官?值当的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?”没有人回答。门里面从来没有人回答。但那些水兵们不在乎,他们骂完了,说完了,发泄完了,拍拍屁股站起来,该干嘛干嘛去。第二天吃完饭,又来了。
  
  致远号被我们的舰船拖着,勉强漂在水面上。一根粗重的拖缆从航母的舰艉垂下来,连接着致远号的舰艏。那根缆绳绷得很紧,在船体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嗡鸣。致远号的螺旋桨已经不转了——不知道是最后那发炮弹打断了主轴,还是轮机舱里的水终于淹过了锅炉的炉门,蒸汽压力掉到了零。它只是被拖着,像一头受了重伤的、被同伴用身体扛着的、还在喘气但已经游不动的老鲸,静静地跟在航母的后面,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、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迹。
  
  勉强飘在水面上。船体的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,没有再继续增加。抽水机还在运转——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摇式抽水泵,被水兵们轮班摇着,发出嘎吱嘎吱的、有节奏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声响。海水从船底的三个大洞里涌进来,水兵们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,舀进来的比舀出去的多,但他们在舀,一刻不停地舀。像一艘即将咽气、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老龙鲸,静静地跟着我们。
  
  那天晚上,我找到了邓世昌。
  
  航母的甲板很大,比致远号整个船身都大。飞行甲板在夜风中空旷得像一片广场,只有几架舰载机静静地停在远处,折叠着机翼,像一群蹲在巢穴里沉睡的铁鸟。邓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,就在拦阻索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背靠着一根系留柱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  
  他换了衣服。不再是那件被弹片划破的、被海水浸透的、沾满血迹和硝烟的北洋水师将官服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、深蓝色的、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作训服,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给他的,太大,袖口挽了两道,领口空空荡荡的,露出消瘦的锁骨。他的左腿上的绷带也换了,白色的,干净的,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。他的拐杖靠在身边的系留柱上,是一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,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,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。
  
  他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。他就那么坐着,背靠着冰凉的钢铁,仰着头,看着天上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。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么不同?一百三十六年过去了,那些星星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只是名字换了,编号换了,望远镜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,光谱分析得更精确了。但在他眼里,它们还是那些星星。在黄海上、在旅顺港、在台湾海峡、在每一次夜航之后抬头望去的那片天上,他看了几十年的、从来没有变过的星星。
  
  我就这么陪他坐着。在他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,面朝同一片星空,沉默着。
  
  航母在前进。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、有节奏的震动从甲板下面传上来,透过脊椎,传到我的身体里。那是核反应堆在运转,是蒸汽轮机在旋转,是螺旋桨在搅动海水——和一百三十六年前“龙鲸”号的震动一模一样。只是更大,更稳,更深沉,像一头在地球的心跳上沉睡的、比致远号大一百倍的、比“龙鲸”号也大得多的钢铁巨兽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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