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第十二章 (第2/2页)不是他们。不是林岳峰,不是陈远,不是龙国军方的任何一个人。
那是什么?是防火墙?不,以龙国的技术,普通的防火墙是可以绕开的。陈远说过,这套病毒的设计本身就是为了绕过已知的所有量子防火墙协议。它的波形编码方式是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的最新成果,漂亮国人的防火墙至少要再过六个月才能识别这种波形。
那是哪里出了问题?
进度条归零了。蓝色的条块消失了,百分比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、刺眼的、像死鱼眼睛一样圆滚滚的0%。全息显示器上的所有数据流都停了,屏幕变成了一片安静的、空荡荡的蓝。
赵远航蹲在机柜前面,一动不动。他的影子被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服务器机柜上,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、沉默的十字架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一只突然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猫。他抬起一只手,手指竖在嘴唇前面。
“嘘。”
那个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到。但我听到了。我的身体在他发出那个声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——肌肉绷紧,呼吸暂停,耳朵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。
这里还有别人。
不是走廊里那些走动的脚步声,不是服务器运转的嗡鸣声,不是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声音。是另一种声音。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、不属于任何仪器设备的、活生生的声音。
我们屏住了呼吸。
中央控制区很大,服务器机柜排列成行,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,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。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。
然后是那个声音。
不是从服务器里传出来的。不是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。不是从走廊里传进来的。是从这片金属森林的最深处,从某排机柜的后面,从离我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——一个轻微的、有节奏的、像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击的声音。
不,不是敲击。是——读取。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服务器里往外读数据的、微弱的、电子脉冲的声音。和我们的病毒写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有人在往这个系统里写东西。不——有人在从系统里往外读东西。在我们写入的同时,另一个设备,另一段代码,另一个人,正在和我们的病毒抢夺着同一条数据通道。
赵远航的全息显示器上,那行归零的进度条下面,开始出现新的数据。不是我们的病毒,不是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。那是一串一串的、被加密过的、以极高速度向外传输的数据包。不是写入,是读取。有人在趁着我们的病毒打开系统漏洞的那几分钟窗口期,疯狂地从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系统里往外拉数据。
我转过身。
***枪顶在我的额头上。
枪管是黑色的,金属的,和我的塑料玩具不一样。它的口径不大,9毫米,也许是更小的。枪口离我的眉心不到十厘米,我能看到膛线在灯光下旋转的纹路,能闻到枪油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、冰冷的、熟悉的气味。
持枪的那只手很稳。手腕挺直,前臂与上臂呈一百二十度角,肘部微微外翻——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射击姿势。那只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,没有扣进去,但拇指压在保险上,随时可以拨开。
我顺着那只手往上,看到了他的脸。
沈敬尧。
四十五岁。和一百三十六年前在清源山寺庙里一模一样的四十五岁。没有白发,没有皱纹,没有被硝烟熏黑的痕迹,没有那种燃烧到了尽头的、最后的、疯狂的火焰。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,胡子刮得很仔细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穿着漂亮国陆军工程兵团准将的制服,肩章上是一颗银色的五角星,姓名牌上写着“SHEN,J.Y.”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。不是清源山寺庙里那种歇斯底里的、濒临崩溃的笑,而是一种更从容的、更笃定的、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步杀棋时的笑。
“陈海生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绰号,“好久不见。”
一百三十六年。不,对我们来说,是一百三十六年。对他呢?他是那个从清源山寺庙里逃走的沈敬尧吗?他是那个在传送门关闭前没有赶上的、被留在了十九世纪的山洞里、吃了不知道多少年树根和野果的野人吗?他是那个在梦里蜷缩在泥土里、指甲长到弯曲变形、眼睛里流着最后一滴泪水的、绝望的、孤独的、被全世界遗弃的幽灵吗?
还是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沈敬尧?一个四十五岁的、野心勃勃的、被漂亮国利用又被漂亮国抛弃的、手里攥着全球数字主权后门程序的、盯着落日计划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——陌生人?
他的笑容没有变。那个弧度,那个角度,那个在嘴角停留的时间长度——和一百三十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那个小玩意儿,”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赵远航膝盖上的全息显示器,扫了一眼那枚还贴在服务器外壳上的银灰色金属片,“写得挺快。可惜,读得更快。”
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随意,像一个人在等红灯时用手指敲着方向盘。
“你以为龙国军方是唯一一个知道落日计划的人吗?你以为只有你们会造量子病毒吗?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低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陈海生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天真了?”
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,枪口顶着我的眉心,嘴角挂着那个一百三十六年前的笑容。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清源山寺庙里那种濒临崩溃的、最后的、疯狂的光,而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稳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。
“你们的那段代码,写得不错。真的不错。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的手笔,波形编码方式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漂亮。可惜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因为***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塑料的。黑色的。握把上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,扳机护圈内侧磨得光滑发亮。尺寸不大,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长一些,重量轻得像一把玩具。
赵远航的手在颤抖。
他的手臂伸得很直,枪口稳稳地——不,不算稳,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,枪口在沈敬尧的后脑勺上画着很小的、不规则的圆圈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腔在剧烈地起伏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年轻的、冲动的、燃烧的亮,而是一种更深处的、被压在水底很久的、终于浮上来的亮。
他蹲在服务器机柜前面,膝盖上还放着那个全息显示器,屏幕上还残留着归零的进度条和被读取的数据包的残影。他的另一只手——没有握枪的那只手——还搭在服务器外壳上,指尖离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不到五厘米。
他的嘴唇紧抿着,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沈敬尧的笑容没有消失。它只是凝固了——凝固在嘴角的那个弧度上,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。他的眼睛没有动,他的枪口没有动,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。
中央控制区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三把心跳——一把很稳,一把很慢,一把很快。
赵远航的手在抖。但他没有放下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