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潮汐诀
第三章 潮汐诀 (第2/2页)泥鳅站在海边,等了一整天。浪来了,他退。浪要退了,他进。一刀一刀地劈,劈了不知道多少下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的影子从西边走到东边。他劈了一整天,浪退了一整天。不是退了,是让它走了。让它走,它就走了。走了,就不回来。至少这一刻,不回来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。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,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。泥鳅坐在台阶上,刀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不抖了。胳膊不肿了。血泡磨破了,又长好了。长了新的皮,厚厚的,硬硬的。像刀鞘。刀鞘是皮的,刀在皮里,不伤手。
“老头儿,这套刀法,叫什么?”
“叫潮汐诀。”
“潮汐诀?”
“对。潮汐是月亮牵着的。月亮在东边,潮就往东边涌。月亮在西边,潮就往西边退。月亮不动,潮也不动。月亮动,潮才动。你不动,它不动。你动了,它才动。你动了,它的力就是你的力。你借它的力,还给它。它受了自己的力,就退了。”
“那月亮呢?月亮怎么办?”
“月亮不用管。月亮在天上,看着你。你借它的力,它知道。它不生气。它借了力给海,海借了力给你。你用了力,又还给了海。海还给了月亮。月亮不增不减。你还是你。海还是海。月亮还是月亮。但浪退了。退了,就太平了。太平了,就好了。”
泥鳅把刀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刀刃上有一弯月亮的影子,白白的,亮亮的,像另一把刀。
“老头儿,我练成了。”
“没有。你刚入门。潮汐诀有三层。第一层,借力。借海的力,还给它。第二层,借月。借月亮的力,借天的力,借地的力。借了,还给它。它受了,就退了。第三层——”
“第三层是什么?”
“第三层,不用借。你就是力。站在那里,就是力。不走,不退。海来了,你在。海退了,你还在。海不来了,你还在。你在,海就不敢来。不敢来,就太平了。太平了,就好了。”
泥鳅站起来,走到海边。站在沙滩上,脚陷在沙子里。他看着海。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但月亮在天上,在海里。天上一轮,海上一轮。两轮月亮,隔着一片海。
“老头儿,你说,我能练到第三层吗?”
“能。你会等。会等了,就能练到第三层。等不是退,等是在。你在,海就不敢来。你在,倭寇就不敢来。你在,老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。过日子了,就好了。”
泥鳅把刀插在沙滩上,站在海边。站了一夜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潮水涨了又退了。他不退。海水漫上来,淹到他的膝盖。他不退。海水退下去,露出沙滩。他还在。脚陷在沙子里,稳稳当当的。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一座山。他在,海就不敢来。他在,倭寇就不敢来。他在,老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。
天亮的时候,阿瑶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站在海边。浑身湿透了,嘴唇发白,但眼睛很亮。比刀还亮,比海还亮,比太阳还亮。
“泥鳅,你站了一夜?”
“嗯。我在。海不敢来。”
“海来了。淹到你的膝盖了。”
“来了。但退了。我在,它就退了。”
他从沙滩上拔出刀,刀上全是盐,白花花的。他用海水洗了洗,插回鞘里。挂在墙上,跟吴婆婆的渔网挂在一起。刀在,网在。一个护国,一个养家。都在,就好了。
他坐在台阶上,阿瑶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抹了抹嘴。
“甜的。”
“甜就好。不甜了,我就不做了。”
“阿瑶姐姐,你说,我能当上将军吗?”
“能。你会等。会等了,就能当将军。将军不是会砍人,是会守。守住了,老百姓就安全了。安全了,就能过日子。过日子了,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呢?你干什么?”
“我在这儿。看着海,等着你。等你当上将军,回来接我。”
“接你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海边也行,京城也行。有绿豆汤喝就行。”
“我给你做。做一辈子。你喝一辈子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跟月光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,洒了一地。
那天之后,泥鳅每天练刀。早上练借力,下午练借月,晚上站在海边等。站到天亮。站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潮水来了,他在。潮水退了,他在。月亮圆了,他在。月亮缺了,他在。风吹过来,他在。雨落下来,他在。他在,海就不敢来。他在,倭寇就不敢来。他在,老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。
吴婆婆说,这孩子像一棵树。种在海边,风吹不动,浪打不倒。根扎在沙子里,看不见,但深得很。扎了一百年,一千年,一万年。扎到地心里,扎到海底下。海来了,它不动。海退了,它不动。海不来了,它也不动。它不动,海就动不了它。它在,海就不敢来。
——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