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军前唤
第二章 军前唤 (第1/2页)泥鳅走了半个月,阿瑶每天做一碗龟苓膏。放在井里冰着,晚上拿出来,放在台阶上。没人吃。第二天倒掉,再做一碗。吴婆婆说,你这是糟蹋东西。阿瑶说,不是糟蹋。是等着。等着,就有盼头。有盼头,日子就能过。吴婆婆不说话了。她也等过。等了一辈子。等男人打鱼回来,等儿子从上海回来。等到了,高兴。等不到,明天再等。等了六十多年,还在等。
那天傍晚,阿瑶在台阶上坐着,看海。海是金的,太阳正在落下去,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。浪也是金的,涌上来,退下去,涌上来,退下去。海鸥在天上飞,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,像一群会飞的鱼。
忽然,她站了起来。
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。”
她指着远处的堤坝。堤坝上站着一个人。背着包袱,穿着破衣服,鞋上全是泥。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跑起来。沿着堤坝跑,新布鞋踩得啪啪响。跑近了,近了,近了——
“老头儿!阿瑶姐姐!我回来了!”
是泥鳅。不,是沈安国。他跑到跟前,喘着粗气,满脸是汗,衣服上全是土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比海上的阳光还亮。比月亮还亮。比什么都亮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阿瑶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走到杭州了。找到韩将军了。他让我当兵了。给了我一身铠甲,一把刀。刀可好了,铁的,沉甸甸的。我背着刀,跟着队伍走。走了三天,到了海边的一个寨子。寨子里有倭寇,好几十个。韩将军说,打下来。我们就打。我砍了两个倭寇。一个砍在肩膀上,一个砍在胳膊上。没砍死。但我砍了。砍了,他们跑了。寨子打下来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。
“打完了,韩将军说,你回家吧。我说,我不回家。我要当兵,保家卫国。他说,你太小了。过几年再来。先把字学完,把路书念完。该学的学完,该做的做完。做完了,再来。不迟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老头儿,他说得对。我太小了。刀都拿不稳。砍了两个倭寇,手就抖了。抖得厉害。拿不住刀。韩将军说,回去练。练好了再来。不着急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刀。不长,一尺来长,铁打的,沉甸甸的。刀柄上缠着麻绳,磨得光光的。刀刃上还有血迹,干了,黑黑的。
“你看,这是我的刀。韩将军给我的。他说,这把刀跟了他十年,砍过好多倭寇。现在给我。让我好好练。练好了,去找他。他等着我。”
他把刀举起来,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光一闪一闪的,像海上的灯塔。
“老头儿,我不走了。不走了。先把字学完。把路书写完。把莲花落唱完。把刀法练好。练好了,再去。不迟。该做的事,做完。该学的本事,学会。学完了,再去。不迟。”
那天晚上,阿瑶做了一碗龟苓膏。黑黑的,亮亮的,浇了一勺蜂蜜。她端给泥鳅。泥鳅接过来,吃了一口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甜的。”
“甜就好。不甜了,我就不做了。”
“阿瑶姐姐,你做了多少碗了?”
“十五碗。你走了十五天,我做了十五碗。”
“十五碗,都没人吃?”
“没人吃。倒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做吗?”
“做。你回来了,更要做了。天天做。你吃了,说甜。我就高兴。你高兴了,我就甜了。”
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。吃完了,舔了舔嘴唇。“阿瑶姐姐,我不走了。不走了。把该学的学完。学完了,再去。不迟。”
“好。不迟。”
泥鳅把刀挂在墙上,跟吴婆婆的渔网挂在一起。刀在,网在。一个护国,一个养家。都在,就好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。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,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。泥鳅说,那是韩将军走过的路。他从北边来,从有战争的地方来。他走了一辈子,打了一辈子。把倭寇赶走了,海边就太平了。太平了,他就能回家了。回家了,喝绿豆汤。甜的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韩将军的刀,砍了多少倭寇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十个,也许几百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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