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少年行
第十章 少年行 (第2/2页)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这就是家。不用写。知道就行了。”
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海。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,又大又圆。浪从远处涌过来,拍在沙滩上,哗啦哗啦的。海鸥已经睡了,不叫了。只有浪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韩将军的家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北方。也许在京城。也许没有家。当兵的人,没有家。哪儿都是家。哪儿都不是家。”
“那他不想家吗?”
“想。想了,就看看海。海那边是倭寇,海这边是家。把倭寇赶走了,家就太平了。太平了,就能回家了。回不去,也没事。有人替他守着。守着,家就在。家就在,就不想了。”
“那他想家的时候,哭不哭?”
“不哭。当兵的人,不哭。哭了,刀就拿不稳。刀拿不稳,就打不赢。打不赢,家就没了。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不能哭。忍着。忍到打赢了,回家。回家了,再哭。哭完了,笑了。笑完了,喝绿豆汤。甜的。喝了,就不苦了。”
泥鳅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盛了一碗绿豆汤。放在堤坝上,朝着北方。
“韩将军,绿豆汤给你冰着。你打赢了,回来喝。甜的。”
他回到台阶上,坐下。月亮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比月亮还亮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长大了,能当个好兵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当个好将军吗?”
“也能。”
“能保家卫国吗?”
“能。你把倭寇赶走了,海边就太平了。吴婆婆能安心晒鱼干,顾叔叔能把书从山洞里拿出来,老张头能跟他儿子团圆。都太平了,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呢?你干什么?”
“我在这儿。看着海,等着你。”
“等我回来喝绿豆汤?”
“对。等你回来喝绿豆汤。冰好了,甜的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跟月光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,洒了一地。
阿瑶从屋里出来,端了一碗龟苓膏。黑黑的,亮亮的,浇了一勺蜂蜜。她递给泥鳅。“吃吧。今天做的,冰了一天了。”
泥鳅接过碗,吃了一口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甜的。”
“甜就好。不甜了,我就不做了。”
“阿瑶姐姐,你做了多少碗龟苓膏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每天都做。做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好几年,每一碗都是甜的?”
“每一碗都是甜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吃了,就甜。你不吃,我也做。做了,就有甜的可能。不做,就什么都没有。你走了,我也做。你回来了,还是甜的。你不在,也是甜的。因为你回来的时候,要喝甜的。不甜的,不好喝。你回来了,要喝甜的。”
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。吃完了,舔了舔嘴唇。“阿瑶姐姐,你等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等你回来。”
“多久都等?”
“多久都等。三万年都等了,还怕等你几年?”
泥鳅笑了。“对。三万年都等了,几年算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“睡觉。明天写字。写‘国’字,写‘家’字。写完了,记住。记住了,就不会忘。不会忘,就知道要保什么,护什么。保的是城墙里的宝贝,护的是房子下面的人。保住了,护住了,就是国。就是家。”
他跑进屋,跳上炕,缩进被窝里。一秒钟就睡着了。呼吸匀匀的,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。像海上的浪。轻轻的,慢慢的,不停的。
书架上的木盒子,月光照着。里面的字,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。写的是——“但念无常,慎勿放逸。”人活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。要抓紧。该做的事,赶紧做。该说的话,赶紧说。该守的家,赶紧守。该护的国,赶紧护。别等。等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泥鳅的木板,月光照着。上面的字,歪歪扭扭的。写的是——“国,城墙里的宝贝。家,房子下面的人。”
知道了,就不会忘。不会忘,就知道要做什么。知道了,就去做。做了,就不白活。
——第三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