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龟苓膏
第五章 龟苓膏 (第2/2页)泥鳅笑了。“吴婆婆,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他真的看见了。他在海那边,什么都能看见。你跑了几步,摔了一跤,爬起来,又跑。他笑了。他说,这孩子摔了不哭,长大了有出息。”
泥鳅摸了摸膝盖上的伤疤。前几天在沙滩上摔的,结了痂,黑黑的。
“吴婆婆,你男人叫什么?”
“叫老吴。没名字。人家都叫他老吴。”
“老吴。好名字。老吴,在海那边。吴婆婆,在海这边。看的是一片海。”
“对。看的是一片海。”
泥鳅把湿毛巾拿下来,拧了拧水。“吴婆婆,等我长大了,我去海那边,帮你看看老吴。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吴婆婆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好。你帮我去看看。告诉他,我在海这边,挺好的。有鱼干吃,有海风吹,有太阳晒。还有一个小孩,天天在沙滩上跑。摔了不哭,爬起来又跑。像条泥鳅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告诉他,泥鳅挺好的。有老头儿,有阿瑶姐姐,有吴婆婆。有海看,有绿豆汤喝,有龟苓膏吃。龟苓膏像初吻,第一口苦,后面甜。吃完了还想吃。”
“好。我告诉他。”
吴婆婆低下头,继续晒鱼干。她的手在抖。鱼干拿起来,又掉下去。拿起来,又掉下去。她没哭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。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,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。泥鳅说,那是月亮的路。沿着这条路走,就能走到月亮上。月亮上有嫦娥,有玉兔,有吴刚。吴刚在砍桂花树,砍了三千年了,还没砍倒。
“老头儿,你说吴刚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歇歇?”
“因为砍倒了,桂花树就没了。没了桂花树,月亮上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砍了三千年,不是想砍倒,是想让它一直长。砍一刀,长一寸。砍一刀,长一寸。永远砍不倒。永远有桂花树。永远有桂花香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就像海。看不完,就还得活着。看完了,人就该走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,看着海。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但月亮在天上,在海里。天上一轮,海上一轮。两轮月亮,隔着一片海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海那边,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看着月亮?也在想,海这边有没有人?”
“有。一定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海是连着的。月亮也是连着的。你在海这边看月亮,海那边的人也看月亮。看的是一样的月亮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对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盛了一碗绿豆汤。吴婆婆给的,放在井里冰着。凉凉的,甜甜的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抹了抹嘴。
“老头儿,明天教我做龟苓膏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我去跟吴婆婆学。”
“学来干什么?”
“做给你和阿瑶姐姐吃。你们等了三万年,苦了那么久。现在甜了。我做龟苓膏给你们吃。第一口苦,后面甜。吃完了,还有。天天有。天天甜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跟月光一样,白白的,亮亮的,洒了一地。
阿瑶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比任何时候都暖。比海风吹过来的风还暖。比月亮照下来的光还暖。
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馄饨。”
“好。明天包馄饨。”
“你会包了?”
“会。学了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跟泥鳅。他学会了,教的我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今天。他跟吴婆婆学的。吴婆婆包馄饨包了六十年,什么馅都会包。猪肉的,青菜的,荠菜的,虾仁的。泥鳅学了一个下午,学会了。他包的不好看,但捏得紧。煮了不会破。”
“那你包的呢?”
“我包的也不好。但能吃。”
阿瑶笑了。笑得跟海上的月光一样,轻轻的,柔柔的,到处都是。
泥鳅在灶台前忙活。他把绿豆汤倒进碗里,一碗一碗地摆好。三碗。一人一碗。他端着碗,走到门口,递给我一碗,递给阿瑶一碗,自己留一碗。
“干杯。”
他举起碗。我也举起碗。阿瑶也举起碗。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,声音脆脆的,像风铃。
“干杯。为了海。”
“为了海。”
“为了月亮。”
“为了月亮。”
“为了龟苓膏。”
“为了龟苓膏。”
“为了初吻。”
阿瑶的脸又红了。“泥鳅!”
泥鳅笑了,喝了一大口绿豆汤。喝完了,抹了抹嘴。“为了明天。明天的馄饨,明天的海,明天的月亮。明天的龟苓膏。明天的初吻。”
阿瑶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。“再说明天的初吻,不给你包馄饨了。”
泥鳅抱着脑袋,笑嘻嘻的。“不说了不说了。吃绿豆汤。甜着呢。”
他坐在台阶上,晃着腿,喝着绿豆汤。海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乱了。他没理。月亮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比月亮还亮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三万年有多长?”
“很长。长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出日落。”
“那三个月呢?”
“很短。短得数得清。”
“那三万年和三个月,哪个好?”
“都好。三万年是等,三个月是到。等也好,到也好。都是活着。”
泥鳅点了点头。“对。都是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了。碗底有几颗绿豆,沉在碗底。他用手指头拈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甜的。”
“绿豆是甜的?”
“不是绿豆甜。是喝完了,碗底还有。有,就是甜的。”
他站起来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“睡觉。明天包馄饨。后天做龟苓膏。大后天唱莲花落。大大后天写诗。写不完的诗,唱不完的歌,做不完的龟苓膏。天天有,天天甜。”
他跑进屋,跳上炕,缩进被窝里。一秒钟就睡着了。呼吸匀匀的,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。像海上的浪。轻轻的,慢慢的,不停的。
阿瑶坐在他旁边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睡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天天有,天天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有过这种日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她笑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白的,亮亮的。像一朵栀子花。像一朵莲花。像一朵开了三万年才开的莲花。
我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比任何时候都暖。比海风暖,比月光暖,比绿豆汤暖。比三万年的等待暖。
“阿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包馄饨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做龟苓膏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天唱莲花落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大后天——”
“大大后天也包馄饨。也做龟苓膏。也唱莲花落。天天包,天天做,天天唱。唱到海枯了,唱到石烂了,唱到月亮不亮了。还唱。”
“唱给谁听?”
“唱给你听。唱给泥鳅听。唱给海听。唱给月亮听。唱给等的人听。唱给被等的人听。唱给记得的人听。唱给忘了的人听。唱给苦过的人听。唱给甜着的人听。唱给所有人听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长长的,翘翘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呼吸轻轻的,软软的,像海风。
我坐在门口,看着海。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。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但月亮在天上,在海里。天上一轮,海上一轮。两轮月亮,隔着一片海。
但海是连着的。月亮也是连着的。我们看的是一样的月亮。这么一想,就不想了。
泥鳅在梦里翻了个身。“龟苓膏……甜的……”
阿瑶在梦里笑了。笑得跟月光一样,轻轻的,柔柔的,到处都是。
海在响。浪在涌。月亮在天上。
我在。
你在。
他在。
够了。
——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