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一碗绿豆汤
第四章 一碗绿豆汤 (第2/2页)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有词的是别人的,没词的是你自己的。你哼的是你自己的莲花落。别人听不懂,但觉得好听。这就够了。”
泥鳅笑了。“爷爷,等我学会了词,再来唱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熬绿豆汤给你喝。”
“说好了?”
“说好了。”
泥鳅背上包袱。“走吧,老头儿。去上海。看海。”
我们走了。走了很远,回头一看,老头儿还坐在槐树下,扇着扇子,看着我们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。
“泥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唱的莲花落,是什么调?”
“船娘唱的调。我改了改。改了好听了。”
“改了好听了?”
“嗯。她唱的是等。我唱的是等到了。调子不一样。等的调子往下走,等到了的调子往上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等到了的调子是往上走的?”
“因为你等到了。阿瑶姐姐等到了你。你等到了阿瑶姐姐。我等到了你们。都是往上走的。”
阿瑶在旁边笑了。“泥鳅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老头儿学的。他说话就是这样。听起来没什么,但想想,什么都有。”
阿瑶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教的?”
“没教。他自己学的。”
“比你学得好。”
“对。比我好一万倍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太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红红的,像着了火。路边有条小河,河面上也是红的,像是有人在河里倒了一桶颜料。
泥鳅走在前面,嘴里哼着莲花落的调子。调子往上走,高高的,亮亮的。像鸟在飞,像云在飘,像船在江上走。
到了上海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上海是个小渔村。真的小,就几条街,几十户人家。房子是石头砌的,屋顶是茅草盖的。街上有人晒网,有人补船,有人在卖鱼。空气里有股咸味,腥腥的,潮潮的。这是海的味道。
泥鳅站在村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老头儿,这就是海的味道?”
“对。”
“好闻。”
“好闻?咸的腥的,好闻?”
“好闻。因为这是海的味道。海就在前面。闻到了,就到了。”
他往前走,步子很快。穿过村子,翻过一道堤坝,然后——
他停住了。
海就在前面。蓝蓝的,宽宽的,看不到边。天也是蓝的,跟海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浪从远处涌过来,一个接一个,拍在沙滩上,哗啦哗啦的。海鸥在天上飞,白白的,小小的,叫的声音尖尖的,脆脆的。
泥鳅站在堤坝上,不说话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。石钟山老头儿给的。他捧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“爷爷,我替你看到海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他把石头举起来,用力扔出去。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落在海里,噗通一声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然后没了。沉下去了。沉到海底了。
“爷爷,石头到海了。你看见了吗?你在金陵,能看见吗?”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,腥味。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海鸥在叫,浪在响。远处有一条船,白帆鼓得满满的,往天边开。
“老头儿,”泥鳅说,“海真大。”
“大。”
“比我想的还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站在海边,人好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人小,也能看到大的海。人小,心可以大。”
他站在堤坝上,张开手臂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“老头儿,我要在这儿住下来。天天看海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要学莲花落。学会了,唱给海听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要写诗。写海的诗。比李白写的好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跟海一样宽,跟天一样蓝。
阿瑶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海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三万年。”
“嗯。三万年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比刚下来的时候暖多了。比任何时候都暖。
泥鳅在沙滩上跑,留下一串脚印。浪涌上来,把脚印冲掉了。他又跑,又留下一串。浪又冲掉了。他不在乎。继续跑。脚印没了,但跑过了。跑过了,就在了。
我在。你在。他在。
海在。天在。风在。
就够了。
——长安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