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采石矶的月亮
第十章 采石矶的月亮 (第2/2页)“对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泥鳅回过头来,看着我。“那你为什么说他是骑着鲸鱼走的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因为我希望他是骑着鲸鱼走的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
“老头儿,你也会骗人。”
“会。骗了三万年了。”
“骗我了吗?”
“骗了。”
“骗我什么了?”
“骗你说布鞋是借给你的。”
泥鳅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,蓝色的,已经脏了,鞋面上全是灰。
“这双?”
“嗯。不用还了。送你的。”
泥鳅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江水还亮。
“老头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骗子。你是——”
他想了想,没想出词来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老头儿。一个很好的老头儿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走啊,看海去。别磨蹭了。”
阿瑶笑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着泥鳅往前走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片云,被风吹散了。天蓝蓝的,干干净净的。
泥鳅在前面走,步子很大,新布鞋踩得啪啪响。他一边走一边唱,唱的什么听不清,但调子很好听。是他自己编的,还是从哪儿听来的,不知道。但他唱得很高兴。
“沈木,”阿瑶说,“他唱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听不清?”
“听清了。但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还说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调子,没听懂词。他的词都是瞎编的,今天唱的和明天唱的不一样。”
阿瑶笑了。“那他唱得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
“比李白的诗还好听?”
“不一样。李白的诗是写给天下人听的。泥鳅的歌是唱给自己听的。唱给自己听的,最好听。”
阿瑶看着我,笑了。她的笑很好看。比江面上的光还好看。
我们走了很远。回头一看,采石矶已经看不见了。江面宽宽的,天蓝蓝的,云白白的。泥鳅在前面走,步子稳稳的,不紧不慢。
包袱里有一块石头,圆圆的,滑滑的。是石钟山老头儿给的。泥鳅说要把它扔进海里。石头很沉,但他背着,不觉得累。
因为那是别人的海。他替别人去看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人在。
就够。
采石矶的风,吹了三万年,还在吹。
江里的月亮,挂了三万年,还在挂。
李白走了,月亮还在。
人走了,“在”还在。
石头在包袱里,沉甸甸的。
海在远处,蓝蓝的。
路在脚下,长长的。
——长安某
第二卷·天地一沙鸥·完
第三卷·海的那一边·即将开始
后记:
《朽木》写到这里,第二卷结束了。
这一卷写了很多人。王勃、李白、苏东坡、陶渊明,还有石钟山下的老头儿,滕王阁边的陈老板,黄州客栈的王妈妈。他们都是“在”的人。有的名垂千古,有的默默无闻。但他们都在。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自己的事,等自己的人,看自己的山。
沈木活了三万年,见了很多人。但他记住的,不是那些人的名气,是他们“在”的样子。王勃站在滕王阁上,手在发抖,但笔没停。李白站在江边,把空酒壶扔进水里,说“走吧”。苏东坡站在雪堂门口,对着山喊了一声。陶渊明把一杯酒放在石桌上,说“这一杯,给山”。石钟山的老头儿说“打了六十多年鱼,头一回喝到甜的”。
这些都是小事。但就是这些小事,让沈木活了三万年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人在。他见过。他记得。
第三卷,他们会继续往东走。会到南京,到镇江,到扬州,到苏州,到上海。会看见海。会把那块石头扔进海里。会在海边住下来,每天看日出日落,潮起潮落。
会遇到新的人。会听到新的故事。会喝到新的酒。
但核心不会变——有人在。你在,我在,他在。就够了。
路还长。不急。
——长安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