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
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 (第2/2页)“你想他什么?”
“我想他写文章的时候,手为什么发抖。是不是因为冷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那天冷吗?”
“不冷。重阳节,秋老虎还没过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发抖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在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写不好。”
“他写得多好啊,怎么会写不好?”
“越是想写好,越怕写不好,”我说,“写文章就是这样。你越在意一件事,就越怕搞砸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别怕,”我说,“别怕搞砸。”
“你说的容易,”泥鳅撇了撇嘴,“你又不用写文章。”
“我写过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一篇文章。写了三万年,还没写完。”
泥鳅瞪大了眼睛。“三万年?那得多长啊?”
“不长,”我说,“就几个字。”
“哪几个字?”
“我在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。“就两个字?”
“就两个字。”
“写了三万年?”
“写了三万年。”
泥鳅看着我,嘴巴张着,半天没说出话。
阿瑶在旁边,低着头,耳朵又红了。
“老头儿,”泥鳅终于开口了,“你是不是傻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两个字写三万年,你就是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这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再过三万年,也许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要是有人看见了,就写完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这两个字。”
泥鳅挠了挠头,一脸迷茫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阿瑶,然后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干。
“老头儿,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你在。”
---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滕王阁旁边的一家客栈里。客栈不大,但干净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姓陈,以前是个教书先生,老了开个客栈打发时间。
他听说我们是从北方来的,很热情,拉着我们聊天。
“你们来得巧,”他说,“明天就是重阳节了。滕王阁上有诗会,好多文人都会来。你们可以去看看。”
“又是诗会?”泥鳅撇了撇嘴,“会不会又有人作弊?”
陈老板笑了。“作弊是作弊,文章是文章。好的文章,作弊也写不出来。”
“那王勃那篇算不算作弊?”
“王勃那篇?”陈老板愣了一下,“王勃那篇不算作弊。那是人家真本事。”
“可是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,”泥鳅说,“你们还念他的文章?”
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的文章,不会死。写文章的人死了,文章还活着。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就像滕王阁。盖了烧,烧了盖。楼不是那座楼了,但名字还是那个名字。人不是那个人了,但文章还是那个文章。”
“那人不在了,文章还有什么用?”泥鳅问。
陈老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大概吧。”
“八岁,”陈老板点点头,“八岁就能问出这种问题,将来不是个凡人。”
“我不是凡人,”泥鳅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是跟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混的。”
陈老板看了看我,笑了笑,没有当真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文章有什么用?我告诉你。文章是让人记住的。人活一辈子,什么都留不下。房子会塌,钱会花光,连骨头都会烂成泥。但文章不会。文章在,人就还在。”
“王勃死了三百多年了。但他还活着。在滕王阁上,在落霞里,在孤鹜的翅膀上,在秋水的波浪里。你站在江边,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他在念——‘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’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在每一个读过他文章的人的心里。”
泥鳅听得很认真。
“陈爷爷,”他说,“你能教我认字吗?”
陈老板愣了一下。“你要认字?”
“嗯。我想写文章。”
“写什么文章?”
“就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我在。”
陈老板看了看泥鳅,又看了看我。
“这孩子,”他说,“像你。”
“不像,”我说,“比我强。”
那天晚上,泥鳅跟着陈老板学了一个时辰的字。学会了“人”字,学会了“大”字,学会了“天”字。他写字很难看,跟狗爬的一样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他写完“天”字的时候,突然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江。江上是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江面上,像一条银色的路。
“老头儿,”他说,“我长大了要写一首诗。比王勃写得还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等着。”
“等着。”
“三万年也等?”
“三万年也等。”
他笑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阿瑶坐在我旁边,轻轻地说:“沈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,会有这么一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”我说,“三万年,没白活。”
---
第二天是重阳节。滕王阁上果然热闹,来了好多文人。穿长衫的,拿折扇的,摇头晃脑吟诗的,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王勃转世。
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听这个吟一句,听那个念两句,回来跟我说:“都不行。没有王勃写得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们写的东西没有味道。王勃写的,我能看见落霞,能看见孤鹜,能看见秋水长天。他们写的,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那你写一个。”
“我不会,”泥鳅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只会写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‘人’、‘大’、‘天’。”
“够了,”我说,“这三个字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写一篇文章了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人站在大地上,头顶着天。这就是一篇文章。”
泥鳅想了想。
“那题目呢?”
“‘我在’。”
泥鳅看着我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转身跑到江边,站在栏杆前,看着远处的江水。
江面上有船,有鸟,有落日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跑回来,拉着我的衣角。
“老头儿,我写了一首诗。”
“念来听听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大声念:
“人在天地间,
站在江边看水。
水里有月亮,
月亮在天上。”
念完之后,他看着我,等着我评价。
我想了想。
“不好。”
泥鳅的脸垮了。
“但是,”我说,“比王勃的好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。“你骗人。”
“不骗人。王勃写的是他看见的。你写的是你在的。看见的东西会消失,在的东西不会。”
泥鳅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比江面上的落日还亮。
阿瑶站在我旁边,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沈木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三万年了,总得学会点什么。”
“那你学会了什么?”
“学会了看。学会了等。学会了在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桂花香。
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,像一个老人,在听一个孩子念诗。
楼还会烧,还会盖。文章还会被人念,被人忘。
但有人在。
就够了。
---
未完待续
---
作者后记:
这一章写得很慢,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什么是“好”的文章?
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当然好,千古绝唱。但泥鳅那首“诗”呢?一个八岁的孩子,站在江边,看见水里有月亮,月亮在天上。这算不算好?
我觉得算。不是因为技巧,是因为真实。
泥鳅不是在“写诗”,他是在“说话”。说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。人在天地间,站在江边看水。水里有月亮,月亮在天上。
这就是“我在”。
至于神仙、打斗、历史名人——后面都会有。但我不想让它们只是“刺激”。我想让它们成为故事的一部分,成为沈木和阿瑶三万年旅程的一部分。
比如李白。李白写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他可能真的见过“天上来的水”——在某个雨夜,在某个沈木也在场的场合。
比如苏轼。苏轼写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他问的“青天”,也许真的是那个有眼睛的天道。
这些都会在后面慢慢展开。
但首先,得先让泥鳅学会写“人”字。
——长安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