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终南有旧坟
第二章 终南有旧坟 (第2/2页)“沈木,”她说,“你不来,它也在等你。你来了,它也在等你。它不在乎你来不来,它只在乎你在不在。”
“在不在?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,”她说,“你活着,它就高兴。你死了,它才难过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味道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去清虚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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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观在更高的地方,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谷地里。我们从废墟往上走,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看见了道观的屋脊。
道观不大,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看起来很旧了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门口有两棵柏树,很高,比道观的屋脊还高,不知道是哪一年种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小道士,十五六岁,看见我们,先是一愣,然后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师父!师父!来了!来了!”
清风从里面跑出来,鞋都没穿好。
“沈真人!”他跑到门口,喘着粗气,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!”
“答应过你的。”
“快进来!快进来!”他回头冲里面喊,“烧水!泡茶!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!”
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。三万年来,我被人追过、被人骂过、被人骗过,但很少有人这样欢迎我。
“不用麻烦,”我说,“我来上炷香就走。”
“走?”清风的脸色变了,“刚来就走?不行不行,至少要住几天。祖师爷等了你一千二百年,你来了就走,它老人家在天上会骂我的。”
“它不会骂人,”我说,“它只会咬人。当狐狸的时候,咬过我好几回。”
清风:“……”
阿瑶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清风领着我们进了道观。观里供的不是三清,不是佛祖,是一只狐狸。
一只石雕的狐狸。
它蹲在供桌上,前爪并拢,尾巴卷在身后,头微微扬起,看着远方。雕工不算好,比例有些不对,耳朵太大了,嘴巴太尖了,但那双眼睛雕得很好。琥珀色的,用某种我不知道的石头嵌进去的,在烛光下微微发光。
“这是第三代观主雕的,”清风说,“他手艺不好,雕了好几次才雕成这个样子。他说祖师爷不嫌弃,因为它自己长得也不好看。”
我看了看那只石狐狸。
它确实不好看。但它看着远方的样子,很认真。
像在等什么人。
“白九,”我说,“我来了。”
石狐狸没有说话。
当然不会说话。它只是一块石头。
但我觉得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也许是烛光的缘故。
也许不是。
我上了三炷香。阿瑶也上了三炷。她上香的时候很认真,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跟她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告诉你,”她说,“这是我跟它之间的秘密。”
清风在旁边看着,眼眶红了。
“沈真人,”他说,“祖师爷的遗物,不止那块碎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我们穿过正殿,走到后面的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中间有一棵银杏树,很老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。树下有一座坟。
很小,很矮,没有墓碑。
只有一块石头,竖在坟前,上面刻着两个字:
白九
“祖师爷的衣冠冢,”清风说,“它的真身……被那些人烧了。我们只找到了一些骨灰,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毛发。”
他蹲下来,从坟前拿起一样东西。
一个木碗。
很旧了,漆都掉了,碗沿上有一个缺口。
“这是祖师爷吃饭用的碗,”清风说,“它化形成人之后,用的第一只碗。它说,这是沈真人给它买的。”
我接过木碗。
很轻,很薄,一用力就会碎。
我记得这只碗。
一千二百年前,白九化形成人,不会用筷子,不会用碗,把粥洒了一身。我去集市上买了这只碗,比普通的碗小一号,让它捧在手里刚好。它很高兴,抱着碗不肯放手,连睡觉都抱在怀里。
后来它学会了用碗,用筷子,用勺子。但这只碗它一直留着,用到死。
“它说,”清风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等沈真人来了,用这只碗喝一碗酒。它说沈真人喜欢喝酒,但总是喝最差的,因为好的喝不起。它说等它修成了正果,要给沈真人买最好的酒。”
“它没有修成正果。”
“它修成了,”清风说,“它修成了。它死的那天,天上有金光,有异香,有仙乐。它已经成仙了。但它没有走。它留下来了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它说,它走了,就没人等沈真人了。”
风吹过银杏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一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木碗里。
金黄色的,像一炷燃烧的香。
我拿着木碗,站了很久。
“有酒吗?”我问。
清风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。
“有!有!我去拿!”
他跑着走了。
阿瑶站在我旁边,看着那座小坟。
“沈木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哭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……哭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,轻轻地握着。
清风拿来了一坛酒。不是什么好酒,是普通的黄酒,但坛子上落满了灰,看起来存了很久。
“这是祖师爷留下的,”清风说,“它说,等沈真人来了,喝这个。它说这酒不好,但它是自己酿的。它酿了一千二百坛,每年一坛。每年它生日那天,它就酿一坛酒,放在坟前。说等沈真人来了,一起喝。”
一千二百坛。
我看了看坟前的空地。
没有坛子。只有一座小坟,一棵老树,一只木碗。
“那些酒呢?”我问。
清风低下头。
“被偷了,”他说,“前朝末年,战乱,一伙乱兵上了山,把道观抢了。那些酒……他们以为是好东西,全抢走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但这一坛还在,”清风把酒坛举起来,“这一坛是祖师爷死的那年酿的。它藏在神像的底座下面,乱兵没有找到。”
我接过酒坛,拍开泥封。
酒香溢出来。很淡,很清,像山间的泉水。
我倒了一碗。
木碗的缺口处,酒液渗出来,顺着碗沿往下淌,滴在坟前的泥土上。
“白九,”我说,“我来了。酒我带上了。你不用给我买。”
我把碗举起来,喝了一口。
酒很淡,几乎没有味道。
但很暖。
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从胃里暖到心里。
一千二百年的酒,一千二百年的等待。
都在这一碗里了。
我又倒了一碗,放在坟前。
“这碗是你的,”我说,“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喝酒吗?来,喝。”
风吹过银杏树。
一片叶子落进碗里,酒液荡开一圈涟漪。
像有人在喝。
阿瑶靠在我肩膀上,没有说话。
清风站在旁边,无声地流泪。
夕阳从西边的山峰间照过来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。
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狐狸的尾巴,在晚风中轻轻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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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清虚观。
清风收拾了后院的客房,铺了新被褥,点了灯。阿瑶累坏了,沾枕头就睡着了。她的睡相不好,蜷成一团,抱着被子,像一只冬眠的刺猬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星星。
秦岭的星星比平原上的亮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清风端着一壶茶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沈真人,”他说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活了三万年,”他说,“你怕死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怕,”我说,“但我怕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怕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那些人,”我说,“那些认识我的人,那些我等过的人,那些等过我的人。三万年了,我忘了很多人。有些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了,有些人的脸模糊了,有些人的声音再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我怕有一天,我会忘了白九。忘了它的声音,忘了它的样子,忘了它刻在神像背后的那六个字。”
“我怕有一天,我会忘了阿瑶。”
“忘了她叫什么,忘了她长什么样,忘了她为什么等我三万年。”
“那才是最可怕的,”我说,“比死可怕一万倍。”
清风沉默了。
“沈真人,”他过了一会儿说,“你不会忘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记着,”他说,“清虚观一千二百年来,每一代观主都会把祖师爷的故事传下去。它的名字,它的样子,它的声音,我们都记着。”
“你记着它,它就活着。”
“祖师爷是这么说的。它说,只要还有人记得,它就没有死。”
我看着星星。
“你说得对,”我说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没有死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。
它在微微发光,温热的,像一颗心跳。
阿瑶在屋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。
但我觉得,她说的应该是——
“沈木,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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