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师尊……你这是在玩火
第8章 师尊……你这是在玩火 (第1/2页)接下来的几日,听雨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像是暴风雨过境后的山谷,连风都不敢轻易拂过那扇紧闭的洞府大门。
第一天,晨光熹微。
听雨轩外的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涟漪,如同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静湖。陆长生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,大摇大摆地踏上玉阶。
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,他浑然不觉。
他左手倒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灵锦鸡。
这鸡长得尤为肥硕,两只粗壮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扑腾,咕咕叫个不停,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倒衬得他愈发气定神闲。
这可是他大清早摸去后山灵兽园,从长老的鸡窝里顺出来的“鸡王”。论辈分,这鸡在灵兽园的地位比他在宗门的地位还高半截。
“师尊!您歇好了没?”
陆长生站在流光溢彩的光幕前,抬手拍得阵法砰砰作响。那节奏不疾不徐,像是刻意拿捏着某种叫人心烦意乱的频率。
他不顾形象地扯开嗓子,声音嘹亮得惊飞了竹林里歇息的灵雀。三两只白羽振翅而去,洒下一片细碎的灵光。
洞府深处。
柳师师正跌坐在白玉蒲团上,试图凝神聚气。
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,将她周身笼罩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。她呼吸绵长,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,正要汇入丹田。
听到外头这咋咋呼呼的动静,她纤长的睫毛剧烈一颤,刚聚拢的灵力瞬间散了一半。
那个声音太熟了。
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指尖微微蜷缩,后颈的汗毛轻轻竖起,某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残存的余韵,顺着脊椎一路攀上来。
她牙关咬紧。
“开门呐师尊,徒儿给您送大补之物来了!”
陆长生单手掐住灵锦鸡的脖子,把那张惊恐的鸡脸贴在阵法光幕上,使劲蹭了蹭。光幕被压出一个鸡头形状的凹陷,荡开几圈细密的灵纹波纹。
他眉梢微挑,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像是昨夜睡得格外餍足。
“徒儿寻思着,师尊昨夜流失了不少真气……呃不是,是流失了不少灵气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把重音咬在“灵气”二字上,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。
那声调不高不低,恰好能穿透阵法的缝隙,一字一字地钻进洞府里去。
“特意逮了这只火属性的战斗鸡。这玩意儿阳气最盛,专补阴虚。”
他说“阴虚”两个字的时候,舌尖抵了抵腮帮,唇畔慢悠悠地扯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。那弧度算不上张扬,却像一把小刀,轻轻地在人心尖上划了一下。
“徒儿亲自生火,给您炖得烂乎乎的。保准师尊喝了汤,今晚腰也不酸了,腿也不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可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故意。
“连那嗓子都能重新叫出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还没落地,洞府里便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携着三九天霜雪般的寒意,顺着阵法缝隙直接砸在陆长生的耳廓上。
那股灵压裹挟着一丝极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意,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。
柳师师隔着护山大阵传音,嗓音微颤。
她贝齿紧咬着下唇,咬得唇瓣泛出一抹格外鲜艳的绯色。
胸膛起伏的弧度大得惊人,修炼时刻意沉稳的呼吸节奏全然乱了。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覆满红霞,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,像三月桃花落了满身。
玉指死死扣住蒲团边缘,指节泛出青白。
这个口无遮拦的畜生!
真当全宗门的人都是聋子吗!
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间,指腹触到那一小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时,猛地缩了回去。
昨夜的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那些细碎的、滚烫的、不可言说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来。
她猛地闭眼,将那道裂口狠狠缝合。
外头。
陆长生非但不恼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。
那个“滚”字砸过来的时候,他分明听出了师尊嗓音里的底气不足。那种勉强撑出来的凌厉感,像是一层薄纸糊的冰霜——好看是好看,一捅就破。
他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她。
端着架子,红着脸,明明乱了阵脚还要装出一副清冷无波的模样。
“好嘞,徒儿这就滚去给您拔毛。”
他当场盘腿坐在光幕外的青石板上,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。
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,他却坐得悠然自在,仿佛这里不是清修洞府的门前,而是乡间灶房的后院。
手腕翻转间,刀光闪烁。
放血、烫水、拔毛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。那双手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做起这粗活却毫无违和,分明是拿惯了剑的手,此刻却像是天生为这把剔骨刀而生。
他一边拔毛,嘴里还没闲着。
“鸡兄啊鸡兄,你也别怨我。要怪就怪我师尊太造了,耗干了本少爷大半的修为。”
他揪下一把鲜艳的尾羽,随手一扬。五彩的羽毛在晨风里打了几个旋,飘飘悠悠地落在光幕上,被灵力弹开,无声无息地散落一地。
“师尊拉不下脸吃你,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自己补补了。”
他把鸡架子往灵泉水里涮了涮,指腹随意地抹去鸡皮上残余的细绒毛,语气闲闲的。
“毕竟身子骨强壮了,下次才能多支持一会,免得师尊抱怨我没长进。”
他说“没长进”三个字的时候,故意拖长了调子,尾音上扬,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。可嘴角分明压不住笑意,眼底盛着满满的、毫不掩饰的得逞之色。
陆长生自导自演,声音刚好控制在柳师师能听清的音量。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是精心算计过的,专门用来撩拨某根紧绷到极限的弦。
不一会儿,外头就架起了篝火。
灵火舔舐着鸡身,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细响。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把孜然和灵椒面,指尖捻着粉末均匀地撒上去。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。
烤肉的辛香味无视了阵法的阻隔,慢悠悠地飘进听雨轩。那股味道缠缠绵绵,像是长了脚似的,绕过竹帘,掠过玉案,最后堂而皇之地钻进柳师师的鼻腔。
她腹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。
柳师师面色一僵,果断封了嗅觉。
可那声音还在。
他的声音隔着阵法飘进来,时断时续,带着烟火气和笑意,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不轻不重地搭在她心口上,时不时按一下。
她闭上眼,索性封闭了五识。
世界终于安静下来。
可安静之后,反而更糟。
因为没了外界的干扰,那些被她拼命压下去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地浮上来——指尖的温度、呼吸的频率、还有那些……
柳师师猛地睁眼,一掌将面前的玉简拂落一地。
竹简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,好半晌才重新闭上眼睛。
那颗心依然在跳。
跳得又急又乱,像是被什么人攥在掌心里揉捏,怎么也平复不下来。
第一天,就在这满山烤鸡味中荒唐度过。
第二天。
天光大亮,竹林间升腾起一层薄雾,晨露挂在翠叶尖上,颤颤巍巍地坠落,溅起细碎的光点。
听雨轩外换了节目。
陆长生没有带肉,而是搬了一把太师椅,大摇大摆地摆在洞府正门中央。椅腿蹭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是故意要把某人从入定中拽出来似的。
他换了一身格外讲究的月白云纹长袍,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,随风微荡时隐约勾勒出胸膛与肩臂的线条。
领口系得松散,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肌肤,晨光打在上面,像一块温润的暖玉。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古籍,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书页边角卷翘发黄,看着便有些年头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清了清嗓子,展开古籍,做出一副挑灯夜读的虔诚模样。眉眼低垂,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唇角却微微翘着,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求学的模样。
“师尊!徒儿今日研习古法,偶遇修行上的‘疑难杂症’,特来洞府外高声求教!”
他将“疑难杂症”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尾音上挑,带着一股子恶劣的笑意。
然后,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念。
那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几分说书人的腔调,抑扬顿挫,声声入耳。
可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字句,却和修行功法没有半点关系——那分明是坊间流传的宫内秘录,被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,字字珠玑,句句诛心。
他念得极有技巧。每逢遇到最关键的几个字眼时,便刻意放慢语速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。偶尔停顿一下,还要煞有介事地抬起头,朝着光幕方向蹙眉沉思,喃喃自语:
“这一式……是这样转的么?左手扣腰,右手……嗯,有些复杂,师尊若是得空,不妨出来指点一二?”
洞内。
柳师师刚刚泡入后室的寒潭中,试图用千年玄冰水压制体内翻涌的燥热。
潭水冷得刺骨,入水的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,细密的寒意沿着肌肤蔓延,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。她咬着牙将自己慢慢沉入水中,只留一张脸浮出水面。
寒潭的冰意从四面八方裹住她,一寸寸浸透肌理,试图将经脉中那股莫名翻涌的热流冻结。她闭上眼,调整呼吸。
可外头那道声音无孔不入。
一字一句穿过十丈竹林,穿过护山大阵,穿过层层屏障,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,精准地钻进她的耳中。
那些字句化成了画面。
具象的、灼热的、带着前夜余温的画面。
它们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,与记忆里那些被她拼命封存的片段重叠交融。
寒潭中。
柳师师周身的池水瞬间沸腾了。
水面上咕噜噜冒出大团气泡,翻滚炸裂,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,弥漫整个后室,将她通红如血的绝色容颜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千年玄冰水在她体表三寸之内尽数化为蒸汽,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半寸。
她咬碎满口银牙,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,砸在沸腾的水面上,瞬间被蒸发殆尽。
湿透的长发贴在颈侧与肩头,几缕碎发黏在面颊上,衬得那双因恼怒与羞意而微微泛红的眼尾,像是被烧红了的丹砂。
这个混账!
拿那种市井流传的腌臜春宫秘录,当着全山峰的面大声朗读,还美其名曰求教功法!
他到底从哪里翻出来的那种东西!
更要命的是,那逆徒念出的每一个字,都化作具象的画面,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。那些画面与前夜的记忆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书中所述,哪些是……她亲身经历的。
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搅乱的池水,翻涌不休。那股燥热非但没被寒潭压下去,反而借着他的声音愈烧愈烈,从丹田沿着经脉四窜,烧得她指尖发麻,呼吸急促。
“师尊?您怎么不说话?”
外头的陆长生等了半晌没回音,干脆站起身,把脸凑到阵法边缘。他一手撑着光幕旁的竹柱,微微侧头,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。晨光从背后打过来,将他长身玉立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
“莫非师尊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?”他停了一拍,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,“若真如此,徒儿现下就脱了衣裳,请师尊亲自出来言传身教一番。”
他伸手捏住自己领口的系带,指尖捻了捻。
“徒儿皮糙肉厚,经得起师尊折腾。”
话音刚落,他竟真的开始解腰带。
修长的手指扣住腰间的玉扣,不紧不慢地一推。腰封松开,月白长袍的衣襟顿时散了大半,在晨风中微微荡开。
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清晰地传入洞府,像是故意放大了几倍似的,声声入耳。
“陆、长、生!”
寒潭水轰然炸开。
水柱冲天而起,击碎了后室顶部的几块钟乳石。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入沸腾的水中。
柳师师裹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冲出水面,水花四溅。纱衣被水浸透,紧紧贴合在身上,随着动作带起大片水雾。
她来不及多想,赤着双足踩在玉石地面上,脚下洇开深深浅浅的湿痕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被热气蒸透的肌肤泛着薄薄的粉,从面颊一路蔓延到锁骨以下,连指尖都染了几分绯色。
眼尾被逼出一抹水润的嫣红,像是被朝露浸湿的海棠花瓣,又娇又艳,偏偏那双眼里盛满了能杀人的凌厉。
她手指凌空虚画,指尖逼出几滴精血。鲜红的血珠悬浮在空中,被灵力裹挟着划出复杂的符文轨迹,她拧着眉,将精血狠狠拍在墙壁的阵法枢纽上。掌心贴上冰冷石壁的瞬间,指骨传来一阵钝痛。
嗡.......
十层隔音阵法同时开启。一道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层层叠加,像是在她和外界之间砌起了一堵厚不见底的墙。
外界的声音被瞬间掐断。
那道恶劣的、带笑的、散漫的声音,连同晨风、竹叶、鸟鸣,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听雨轩内彻底沦为一片死寂,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柳师师双腿一软,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。冰凉的石面贴上发烫的肌肤,激得她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起身的力气。
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,掌心传来灼人的温度,十指深深嵌入湿透的鬓发中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逆徒满嘴的虎狼之词。那些字句像烙铁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识海深处,越想忘记便记得越清晰。
它们和前夜的画面交织缠绕,搅得她心乱如麻,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搓。
她将脸埋进掌心,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、不知是恼是嗔的闷哼。
耳根烫得几乎要滴血。
第三天。
天公不作美。
九重天际乌云密布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竹林上方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绢,沉甸甸地坠着,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。
一场夹带着寒气的灵雨,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。
这雨不同寻常。乃是天地灵气郁结而成的寒雨,每一滴都裹挟着丝缕天地间至寒的气息,落在修士身上,比凡间的冰雹还要刺骨几分。
雨珠砸在竹叶上,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,像是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骨髓。若是修为不济,极易寒气入体,伤及经脉。
陆长生又来了。
他没喊没叫,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打。
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正门外的泥泞里。不运功抵抗,也不撑开灵力护盾。双手垂在身侧,肩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被主人弃在雨中的剑。
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。
很快,他满头黑发便湿透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颈侧,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,汇成细细的水流,没入衣领。
月白色的衣衫彻底湿透,紧紧吸附在躯干上,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轮廓,腹间衣料随呼吸微微起伏,隐约可见肌理分明的线条。
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透着一股子被人抛弃的破碎感。
然而。
在外人看不见的袖口里,陆长生的指腹正捏着一颗散发着橘红色微光的极品火龙丹。
这玩意儿吞下去,药力在丹田里化作暖流,游走四肢百骸。
他现在非但不冷,反而觉得浑身热血沸腾,甚至想在雨里打套拳活动活动筋骨。
但他是个好演员。
陆长生故意打了个哆嗦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他垂着浓密的眼睫,睫毛尖挂着几粒水珠,目光执拗而深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,活脱脱一个痴情种被拒之门外,哀而不怨。
雨势渐大。
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,沿着眼尾淌下,看起来倒像是在无声地流泪。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嘴唇被冷雨激得微微发白,却仍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。
洞府内。
柳师师原本还在闭目打坐。
这两日她几乎未曾合眼,灵力在体内乱窜,经脉时而滚烫时而冰凉,识海中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神识,越挣扎便缠得越紧。她只能靠不断运转心法来强行压制那股躁动。
外面的雨声虽被十层阵法削弱成了模糊的沙沙声,但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是一丝一丝地渗透了进来,像无孔不入的蛇,钻进她本就不甚安宁的心境里。
她终究没忍住。
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阵法,纤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线,穿过层层灵力屏障,像一只隐形的眼睛,悬浮在雨幕中。
当看到那个立在雨中、瑟瑟发抖的修长身影时。
柳师师的心脏,像是被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。
疼。
闷闷的疼。
那种疼从心口蔓延开来,顺着血脉游走,一直钻进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缝隙里。
她看着雨水冲刷过他苍白的嘴唇,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坏笑、亮得像藏了一只狐狸的眼睛,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,倔强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,不肯低头,也不肯离去。
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,将那具她曾在某个荒唐夜晚短暂触碰过的躯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雨水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淌,没入衣襟深处,消失不见。
她的神识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她便猛地收回目光,像是被烫到了指尖。
他在淋雨。
淋了一整个白天。
日头被乌云吞没,天色从灰白变成铅青,又从铅青沉入墨黑。雨势时大时小,却始终没有停歇。他也始终没有挪动半步。
柳师师的神识每隔半个时辰便忍不住探出去一次。
第一次,他还站着,雨水已经在他脚下汇成了浅浅的水洼。
第二次,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,却又咬牙站稳了。
第三次,她看见他抬起手,将糊在眼前的湿发拨到耳后,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得愈发清俊的面容。他的指节泛着青白,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每探一次,她的心便抽紧一分。
淋到了夜幕降临。
柳师师的神识在颤抖。
她很痛苦。
那种痛苦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时灵力反噬的锐痛,而是一种更隐秘、更折磨人的钝痛。
像是有人拿一根丝线,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心脏上,越缠越紧,却不肯一刀切断,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勒进肉里。
脑海中,两个声音正在疯狂撕咬。
“柳师师,你疯了吗?你是宗主夫人!你是万人景仰的天剑宗长老!他只是你的徒弟!”
理智化作一把戒尺,不停地敲打着她的道心。
世俗的眼光如刀似剑,一旦这段孽缘曝光,迎接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哪怕她与那闭死关的宗主只是名义上的道侣,从未有过肌肤之亲,规矩就是规矩,礼法就是礼法。她是宗门的脸面,是端庄自持的典范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可是……
另一个声音,却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媚,在耳畔幽幽响起,像是深夜盛开的曼珠沙华,美得惊心动魄,也毒得无药可解。
“宗主夫人又如何?高高在上又如何?这几百年来,除了漫漫长夜和冰冷的石壁,你得到过什么?”
那是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私欲。
她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?
夫君宗主剑无尘是个武痴,心中唯有剑道,天地万物在他眼里皆可化为剑意,唯独不包括枕边人的一颗心。
成婚数载,他们相敬如宾,却也相敬如冰。他研究他的无情大道,她守着她的空阁独酌,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榻,而是一整条银河。
她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一尊泥菩萨。全身彩绘,宝相庄严,香火不断,万人叩拜。
可神坛之上寒风彻骨,没有人问过菩萨冷不冷,也没有人在意泥胎里头是空的,空得只剩下回声。
冷得吓人。
而陆长生,是一把火。
这把火烧穿了她的防御,灼穿了她层层叠叠的心防与矜持。
它点燃了她压抑数百年的渴望,那种对温度的渴望,对被看见、被需要、被人紧紧拥在怀中的渴望。食髓知味,就像是一种剧毒,只需沾染一次,毒素便扎根骨髓,从此再难戒掉。
这几天夜里,她常常从梦中惊醒。
梦里全是陆长生那双炙热的、不安分的大手,还有那霸道得不讲理的……
每一次,都在最不该继续的地方戛然而止。
醒来后,面对空荡荡的寝宫和冰冷的床榻,四下寂静无声,连风都是凉的。那种空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一浪接一浪,退无可退。
她侧过身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,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陌生。
不是那个温度。
尤其是想到剑无尘此刻正在闭死关,冲击更高境界,道心与天地相融,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关,她心中那道裂痕便又深了几分。
防线在一点一点地瓦解。
像是春日里河面上的薄冰,被暗流从底部一寸一寸地消融,表面看着完好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真的要这样熬一辈子吗?
她闭上眼。
神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。
雨幕中,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。夜色将他整个人浸没,只余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,打湿了他的肩头,却打不湿他望向这扇石门的目光。
柳师师缓缓收回神识,双手交握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
良久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沉重而清晰,像是有人在用那个人的名字,敲她的道心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