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出嫁
1.出嫁 (第2/2页)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冷不热。
沈樱姝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大哥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昭的目光很淡,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——
不是不喜欢,只是不再需要了。
“母亲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沈昭说。
“问你还有什么需要的。”
沈樱姝想了想,说——
“没有了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到了顾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好好过日子。
沈樱姝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。
没有味道,像嚼一块木头。
“多谢大哥。”
她说。
沈昭又站了一会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脚步声渐远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
沈樱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,叫了沈昭十六年“大哥”。
但沈昭从来没有当面叫过她的名字。
“二妹妹”——
永远是“二妹妹”。
不是“沈樱姝”,不是“姝儿”,不是任何带有温度的词。
“二妹妹”像一道符咒,贴在距离上,提醒她——
你是老二,你是妹妹,你是附属品。
她和沈青眠,在沈昭眼里,大概是一样的。
都是“妹妹”。
都是将来要嫁出去换好处的东西。
只不过沈青眠是“真”的,她是“假”的。真的那个能卖个好价钱,假的那个——随便打发就是了。
沈樱姝低下头,继续让碧桃给她梳头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她其实早就知道沈昭不是她的亲哥哥。
不是今天才知道的,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
那年她八岁,沈昭十三岁。
有一回她在花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想找人帮忙。
她去找沈昭,因为他是“大哥”,是家里最厉害的人。
她跑到前院书房,推开门,看见沈昭正在和几个世家子弟喝茶。
她站在门口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大哥”。
沈昭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,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厌恶,不是冷漠,是——
“你怎么来了?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眼神说的。
八岁的沈樱姝看懂了,把麻雀藏在袖子里,说了声“对不起,走错了”,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
那只麻雀最后还是死了。
她把它埋在后院的墙角下,用一块瓦片立了个小小的坟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去找过沈昭。
她学会了——
不要去找一个不欢迎你的人。
不管是亲哥哥,还是假哥哥。
喜轿是顾家派来的。
一顶半新不旧的花轿,轿帘上的红绸已经洗得发白,流苏掉了两根,轿杠上还有一道裂纹。
抬轿的四个轿夫歪歪斜斜地站着,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。
沈樱姝站在侯府后门,看着这顶轿子,忽然笑了。
碧桃被她笑得发毛。
“姑娘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樱姝提起裙摆,自己掀开轿帘,弯腰钻了进去。
“只是觉得,这顶轿子配我正合适。”
半新不旧,洗得发白,掉了两根流苏,还有一道裂纹。
多像她。
轿帘落下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传来侯府门扉关闭的声音。
沉重的吱呀声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,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门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沈昭——
沈昭已经回前院会客去了,今天府里有贵客,他没空来送她这个“假妹妹”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。
沈青眠。
沈樱姝在轿子里坐稳的那一刻,从轿帘的缝隙里瞥见了一角青色的衣裙。
很旧的青色,洗得发白的青色,像是乡下人常穿的那种粗布衣裳。
那一角青色在门缝里闪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像一只胆小的兔子。
沈樱姝收回目光,没有再看。
她想,沈青眠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一个“假千金”,一个“真千金”,两个人被命运开了十六年的玩笑,如今真相大白,该说什么呢?
对不起?
谢谢你?
还是——
你活该?
什么都不说,也许是最好的。
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。
沈樱姝坐在里面,手里攥着那张嫁妆单子,听着外面的喧闹声。
卖糖葫芦的吆喝,小孩追逐的笑声,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——
这些声音离她很近,又很远。
近到她能听见卖饼大娘在跟人讨价还价。
“三文钱两个?你当我的饼是土捏的?”
远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口棺材里,被抬着穿过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还不知道顾砚辞长什么样。
顾家三公子,生母是洗脚婢,不受宠,没前途,没本事,没脾气——
据说连府里的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。
侯府把她嫁过去,不是因为什么门当户对,而是因为顾家嫡母需要一个人来“照顾”这个碍眼的三公子,而侯府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。
两家的嫡母在茶会上碰了个头,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。
“沈家那个假千金,配顾家那个废物,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?”
这是崔氏的原话。
碧桃学给她听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笑话的兴致。沈鸢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天造地设。
她喜欢这个词。
轿子停了。
“沈姑娘,到了。”
轿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敷衍。
沈樱姝深吸一口气,掀开轿帘。
她看见一扇掉了漆的朱红大门,门楣上的匾额写着“顾府”两个字,但那个“顾”字的“页”旁缺了一笔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。
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厮,正在嗑瓜子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
没有迎亲的队伍,没有鞭炮,没有宾客,没有花烛。
甚至没有人来掀轿帘。
沈樱姝自己下了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