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野藤
第六章 野藤 (第2/2页)“你那篇论文里提到一个观点,说东方美学里的‘留白’可以对应到珠宝设计中的‘负空间’。这个我很有共鸣。”
两个人聊了四十分钟,从论文聊到设计,从设计聊到市场。临走的时候,周女士说:“我没有具体的委托,但我想收藏你的一件作品。不是野藤,是下一件。”
“下一件还没做。”
“我等。”
江晚回到工作室的时候,已经快五点了。她把两个收藏家的情况跟陈教授说了说。
陈教授听完,说了句:“吴国良那个人,路子野,但眼光毒。他能看上你,说明你的东西确实有市场。周敏就更不用说了,她在圈里说话有分量,她要是收藏了你的作品,你就算是站住了。”
江晚点点头。
“第三个电话打通了吗?”
“没有,留了言。”
“那个人不急,他在国外,可能有时差。”陈教授说,“你先忙手上的事。”
接下来几天,江晚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。早上来工作室,做鉴定,下午画图,晚上回去继续画。
那条围巾一直塞在抽屉里,她没拿出来过。她爸住院的事,她也没再想。
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过去的。
周四下午,小周突然跑上来:“江姐,你爸来了。”
江晚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在楼下?”
“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一个人。”
江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她爸靠在车门上,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。
她站了十几秒,然后下楼。
江怀山看见她出来,直起身子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江晚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都没开口。
最后还是江怀山先说的: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江晚说。
“我没事。就是血压有点高,医生让注意饮食。”
江晚没接话。
江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: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外公那套公寓,房产证在你手里吧?这个是我另外给你存的一点钱。不多,但够你用一阵子。”
江晚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江怀山把信封塞到她手里,“你妈走得早,我对不起你。但有些事,我也没办法。”
江晚看着他。
“没办法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江怀山避开她的眼神。
“你把我嫁给林昭远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?”江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让我当那个工具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?”
“江晚”
“你今天来,是因为我拿了奖,上了新闻,你觉得脸上有光了?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?”
江怀山没说话。
“如果是前者,你回去吧。”江晚把信封塞回他手里,“如果是后者,我不需要。”
她转身往楼里走。
“江晚!”江怀山在身后叫她。
她没停。
上了楼,她坐在座位上,手有点抖。陈教授从办公室出来,看了她一眼,没问,又回去了。
小周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,也没说话。
江晚握着杯子,慢慢喝了几口。
手不抖了。
她拿起笔,继续画图。
晚上回到公寓,她洗完澡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爸老了。
以前那个说一不二、拍桌子吼她的男人,今天站在她面前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确实瘦了,眼袋也大了,头发白了不少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: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二十年了。她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这句话。
但她不想要了。
不是不想要,是要不起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沈岸发的消息:“听说你爸去找你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圈里有人看到。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过了几秒,又发了一条:“你那个围巾,还了吗?”
江晚愣了一下,他怎么知道围巾的事?
“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?”
“不是。何萱是我表妹。”
江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故意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何萱来找我。围巾,还有我爸住院的事。”
对面停了十几秒。
“不是。何萱是你继母的外甥女,跟我是表亲,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她跟我说了围巾的事,我才知道。”
江晚想了想,信了。
“你爸的事,你想怎么办?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不急。慢慢想。”
江晚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。
她突然想起来,今天是农历十五。两个月前的今天,她光着脚从那个宴会厅走出来。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。现在她知道明天要去工作室,要看画册,要画图,要见收藏家。
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
不是想通的,是过通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好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