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客户会
第四章 客户会 (第2/2页)回去的路上,赵强开车,小陈坐副驾驶,李甜甜和方琳坐后排。车里没人说话,气氛闷得跟没开窗似的,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股压抑。
方琳忽然小声问李甜甜:“你之前在部队待过?”
“嗯,两年。”
“难怪。”方琳点了点头,语气里有点感慨,“部队出来的人,做事就是不一样。那个数据我们销售部之前也发现了,但没人敢在会上说。大家都怕得罪人,怕背锅。你倒好,当着客户的面就说了。”
“不说的话,签下来也是麻烦。”李甜甜说。
“话是这么说,但敢说的人没几个。”方琳看了她一眼,“你知道赵强为什么带你来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方琳没再问了。那个“知道”里包含的意思,两个人都清楚。
到了公司楼下,赵强停好车,叫住李甜甜:“你等一下。”
小陈和方琳先走了。小陈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走的,连电梯都没等,直接钻进了楼梯间。停车场里只剩下赵强和李甜甜两个人,空旷的水泥地反射着日光灯的冷白色光,照得人脸都发青。赵强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才开口。
“小李,今天的事,我不跟你计较。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李甜甜站在他对面,没说话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,能力也有。但你这种性格,在职场走不远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地上,碎成灰白色的一小片,“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?你当着客户的面指出问题,显得你专业,显得你能干,显得你比我们都强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把整个团队都得罪了。小陈、我、市场部,所有人都因为你今天这几句话,在客户面前丢了脸。孙总回去怎么想?他会觉得我们市场部连数据都做不清楚,内部管理混乱,以后还怎么信任我们?”
“数据错了就是错了。”李甜甜说,语气没变,“如果今天不说,下周签了合同,亏了钱,客户追究起来,丢的脸更大。孙总在行业里二十多年,四十七元的报价合不合理,他心里没数吗?他现在不说,回去自己算一遍也能算出来。到时候他主动来找我们,说‘你们这个报价有问题’,你觉得那时候谁更被动?”
赵强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点无奈,也有点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认可,也许是拿她没办法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处分吗?”他问,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,“不是因为你说数据有问题。是因为你说的时候,不分场合,不讲方式。职场不是法庭,不是你有理就能赢的地方。有理的人多了去了,最后混出来的有几个?你得学会什么时候说,怎么说,跟谁说。今天这事,你要是会前找我,跟我说‘赵经理这个数据有问题,我们内部先调一下’,我会不调吗?你非要在会上、在客户面前、当着所有人的面捅出来。你觉得这是负责,还是拆台?”
他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烟头落在垃圾桶底部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嗞”。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,你不用去四楼了。回市场部,继续做项目支持。但有一件事——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,我不会记仇,但别人会不会,我管不了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。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李甜甜一个人站着。九月底的天,说凉就凉了,风从楼缝里灌进来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赵强最后那几句话,是威胁还是提醒?她分不清。也许是提醒,也许是警告,也许是两者都有。但有一点他说对了——职场不是法庭,不是有理就能赢。有理的人多了,最后能笑着走到最后的,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出手、怎么出手的人。
但反过来也一样。职场也不是战场,不是你狠就能赢。得讲究策略,得等待时机,得知道什么时候开枪,什么时候收枪。今天她出手了,不是因为冲动,是因为那组数据确实有问题。如果不说,签了合同再出问题,就不是得罪一个人的事了,是公司赔钱、客户投诉、整个部门背锅。
手机震了。周敏的消息:“听说你今天在客户会上怼了赵强?传得够快的,我这边财务部都知道了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李甜甜苦笑了一下,回了一句:“不是怼,是纠正数据。他的报价比实际成本低了百分之十五,签下来就是亏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赵强现在肯定恨死你了。你小心点,他这个人记仇。我之前查他那些旧账的时候,就发现他这个人特别能忍,但忍到最后一定会找机会还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对了,我这边查到一个东西,你可能感兴趣。”周敏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些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赵强经手的那个八百万项目,供应商那边有问题。付款对象是一家空壳公司,注册地址是个虚拟办公室,法人是他老婆。我调了工商记录,那家公司注册三年了,唯一的业务就是跟咱们公司做买卖。三年下来,流水大概在一千两百万左右。”
李甜甜盯着屏幕,手指僵了一下。空壳公司。法人是他老婆。三年,一千两百万。这已经不是数据造假的问题了,是涉嫌职务侵占。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,职务侵占数额超过六万就够立案标准,一百万以上属于数额巨大,最高能判十五年。一千两百万,够判好几回了。
“有证据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合同、付款记录、银行流水、工商注册信息,我全调出来了,光打印件就有一百多页。但这些分量太重,不能我一个人递上去。得等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陆总那边在查王凯。我听到消息,陆总的人已经在调王凯经手的所有项目档案了,包括财务原始凭证、审批记录、供应商资质文件。等他把王凯的事查清楚了,赵强自然跑不了。王凯一倒,赵强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别打草惊蛇。赵强越恨你,越会盯着你。你越低调,他越放松。”
李甜甜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晚上回到出租屋,李甜甜坐在床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赵强带她去客户会,本意是让她出丑,或者逼她当场发作。但她没按他的剧本走。她指出了数据问题,但不是为了拆台,是为了避免后续风险。这一点,赵强自己心里也清楚。他最后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场合、方式、分寸——她得承认,有几分道理。在部队的时候,讲究的是令行禁止,对错分明。班长说“冲”,你就冲;说“停”,你就停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中间地带。但在职场,对错只是底线,往上还有人情、面子、利益、关系网。这些东西盘根错节,不是你硬就能闯过去的。
她打开手机,翻到周敏发来的那条消息。空壳公司,法人是他老婆,三年流水一千两百万。
赵强不是不知道数据有问题,他是故意把报价做低的。报价越低,中标概率越大。中标之后,再通过那家空壳公司把钱洗出来——原材料采购走那家公司的账,钱打过去,转一圈,进了他老婆的账户。那个八百万的项目,真正的利润不会流进公司口袋,而是流进他家的口袋。
这种事在商业圈不算新鲜。她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新闻——去年华东地区一家制造业公司的采购经理,用同样的手法,七年挪了三千万,最后被审计部门查出来,判了十二年。还有更离谱的,华南一家上市公司,整个采购部门从上到下串通,搞了十一家空壳公司,涉案金额过亿,最后总部请了第三方审计公司才查清楚。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这是犯法,是觉得不会查到自己头上。赵强干了三年,一千两百万,他大概也觉得自己不会有事。
但现在有人在查。陆则衍在查,周敏在查。她手里也有东西。
她把那个“证据”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开看了一遍。七份报表,跨度六年,每一份都有赵强的签名。加上周敏说的那些合同和付款记录,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够赵强喝一壶的了。六年的数据造假,三年的职务侵占,这不是警告处分能解决的问题。
但她不能急。周敏说得对,得等时机。等陆则衍那边把王凯查清楚了,等所有证据都齐了,再一起递上去。现在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赵强一旦知道有人在查他,要么销毁证据,要么跑路,要么找人顶罪。到时候手里这些东西就成了废纸。
她把文件夹锁好,放回抽屉。钥匙还是放在兜里,跟今天一样。
手机响了。杨玉玲的消息:“今天客户会咋样?赵强有没有使坏?”
李甜甜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还行。我指出了报价的问题,他不高兴,但没发作。”
“你没跟他吵起来吧?我就怕你那个脾气,一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“没有。我现在学聪明了,不在客户面前吵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憋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慢慢来,不急。对了,我周末去找你,咱俩吃个饭。好久没见了,想你了。顺便给你带点我老家寄过来的腊肉,你一个人在那边肯定不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李甜甜去厨房煮了碗面条。还是面条,但这回加了点青菜,切了几片午餐肉。端着碗坐到床边,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赵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吗?”
她没赢。但她也没输。今天的事,充其量是个平手。赵强没占到便宜,她也没翻盘。但至少,她让孙总看到了问题,让方琳看到了她的专业,让小陈看到了她不是好欺负的。孙总回去之后,会重新算那笔账,会知道市场部有人说了真话。这对以后的合作,是好事,不是坏事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头,九月的月亮又圆了些。楼下那辆车的引擎声又响起来了,这回不是经过,是停在那儿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,然后熄了。大概是哪个邻居下班回来了。
李甜甜把碗放到桌上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但今晚看着顺眼多了。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,班长说过另一句话:“战场上,活着就是胜利。不管多难,只要你还站着,就没输。”
现在她还站着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周敏的消息:“我刚得到消息,陆总下周要开一个内部审计会,专门查大额项目的成本核算。参会的有财务部、审计部、还有几个业务部门的总监。你手里的那些东西,下周能用上了。你准备一下,把那些报表按年份整理好,该标注的标注清楚。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本人到场说明。”
李甜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,心跳快了一拍。下周。不是“可能”,是“到时候”。周敏已经把她算进去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。窗外头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亮得刺眼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但脑子里有一句话转来转去,跟那道光似的,怎么也赶不走——
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