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青丘归途
第六章 青丘归途 (第1/2页)洞口的光芒在柳如烟跃入的瞬间骤然收缩,如一只闭合的眼睛,将所有的光华与秘密一并吞入黑暗。商汤站在青石前,眼睁睁看着那道幽深的隧道从边缘开始缓缓闭合,石面上的符文碎片重新聚拢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破碎的封印一片片拼回原处。
“不——”他扑上前去,双手按在青石上。
石面冰冷如铁,符文在他掌下微微发光,却没有任何回应。通道已经关闭,柳如烟的身影消失在光芒深处,只留下他独自站在涂山之巅,夜风呼啸,吹动他散乱的长发。
“大王!”仲虺带人冲入阵中。九根青铜柱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,空气中残留的金色电弧也不再狂暴,但仍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在阵中回荡。仲虺跑到商汤身边,看到他双手按在青石上,指节发白,面色铁青。
“大王,那狐女她——”
“她说让我等她。”商汤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但仲虺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情绪。他跟随商汤多年,从未见过这位主上如此失态。即使是在伐葛战场上,即使是与巫咸对峙时,商汤都始终保持着王者的冷静与从容。但此刻,他像一个普通的、担忧着心上人的男人。
“那便等。”仲虺没有多问,转身对武士们下令,“在青石周围扎营。今夜在此休息。”
武士们忙碌起来。有人在青石旁生起篝火,有人在山风中支起帐篷,有人警戒四周。涂山的夜很静,只有风声和远处淮水的流淌声。月亮已经西沉,星光稀疏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商汤在青石旁坐下,背靠石壁,闭上眼睛。他试图通过契约感应柳如烟的存在——那种奇妙的联系还在,但变得极其微弱,如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他能感觉到她还活着,但很虚弱,很远,远到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。
“她在通道里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还活着。”
仲虺在他身边坐下,递过来一块干粮和一壶水:“大王,吃点东西。那狐女既然说了让您等,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商汤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却没有吃东西。他看着面前的青石,石面上的符文在火光中明明灭灭,如同心跳的节奏。
“仲虺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相信命运么?”
仲虺一怔,想了想,答道:“末将信,也不信。信的是,人这一生,有些事情确实像是注定的。比如末将生来就是商族之人,注定要为商族而战。不信的是,注定了的事情,也得靠自己去拼、去争。老天不会把好处白白送到你手里。”
商汤微微一笑:“说得好。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。但现在……”他看着青石,“我开始觉得,有些东西,不是你拼了、争了,就一定能得到的。还需要……运气。”
“大王指的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商汤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夜渐渐深了。篝火噼啪作响,武士们轮流值守,其余人沉沉睡去。商汤靠在青石上,半梦半醒之间,忽然感到眉心一热——那是契约的印记在发光。他猛然睁眼,青石上的符文正在剧烈闪烁,光芒从石面深处涌出,如潮水般翻涌。
“柳如烟——”他霍然起身。
青石中央,那个已经闭合的洞口重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光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,将整个山顶照得亮如白昼。光芒中,一道身影从洞口飞出,重重地摔在青石前的地面上。
是柳如烟。
商汤冲上前去,将她扶起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眉间的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的玄色劲装破碎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,中衣上血迹斑斑。她的双手——那双他见过的、纤细白皙的手——此刻布满了裂纹,如同干涸的河床,裂纹中隐约有光芒流转,那是灵力透支过度的痕迹。
“柳如烟!”商汤将她抱在怀中,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。她的心跳很弱,呼吸浅而急促,像是一只被暴风雨打湿翅膀的鸟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。淡金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,变得暗淡而浑浊,但看到商汤的瞬间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商汤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,“通道……通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商汤将她抱紧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,“保存体力。”
“不,你听我说。”柳如烟抓住他的衣襟,手指颤抖,“通道通了,但……不稳定。需要……需要有人在外面引导灵力,才能……才能彻底稳固。我做不到,我的灵力……耗尽了。”
她咳嗽了几声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那血不是红色的,而是银白色的,在火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商汤的声音发紧,“伤在哪里?”
“内伤,不碍事。”柳如烟摇头,“商汤,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柳如烟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黯淡无光的隐灵珠,塞进商汤手中:“这珠子中还残留着……我的一缕灵力。你把它放在青石中央的凹槽里,然后用……用你的血,激活它。你的血中有契约之力,可以……可以引导通道中的灵力,让它稳定下来。”
“用我的血?”商汤皱眉。
“是。契约的力量……可以暂时替代青丘血脉。”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但你要快……通道如果不在一个时辰内稳定,就会……彻底崩塌。届时,不仅通道没了,连涂山……都会被崩塌的力量夷为平地。”
商汤握紧隐灵珠,低头看着怀中的柳如烟。她的眼睛已经半闭,呼吸更加微弱,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
“你呢?你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休息一下就好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商汤,快去。没时间了。”
商汤将她轻轻放在地上,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。然后站起身,走向青石。
青石中央果然有一个凹槽,大小刚好与隐灵珠吻合。他将珠子放入凹槽,珠子与石面接触的瞬间,青石上的符文再次亮起,但这一次的光芒不是狂暴的,而是温和的,如月光般柔和。
商汤咬破手指,将鲜血滴在隐灵珠上。
血液与珠子接触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青石中涌出,顺着他的血液倒流入体。那力量温润而强大,如一条奔腾的河流,冲刷着他的经脉与灵识。他感到眉心一热,玄鸟纹路自主浮现,与青石中的力量产生共鸣。
青石中央的洞口再次裂开,但这一次,洞口不再狂暴,而是稳定地敞开着,如同一扇被推开的门。光芒从洞口中流出,如一条光河,向涂山四周蔓延。光芒所过之处,九根青铜柱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,柱身出现裂纹,发出痛苦的**。
诛妖大阵,在通道重开的瞬间,彻底崩溃了。
青铜柱碎裂的声音在山顶回荡,碎片四溅,如雨点般落下。商汤站在青石前,岿然不动,任由碎片从他身边飞过。他的血液仍在滴落,与隐灵珠中的灵力交融,引导着通道中的力量,让它稳定、凝固、成形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片刻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青石中的力量终于平静下来。洞口稳定地敞开着,光芒不再狂暴,而是柔和地流淌,如同一道通向远方的光桥。
商汤收回手,感到一阵眩晕。失血和灵力引导耗尽了他的体力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青石才稳住身形。
他转身看向柳如烟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,靠着仲虺递给她的一块石头,苍白的脸上挂着泪水。她看着那道稳定的通道,看着碎裂的青铜柱,看着消散的诛妖大阵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三百年了。”
商汤走到她身边,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依旧冰冷,但不再颤抖。
“通道通了。”他说,“你成功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泪水中浮起一丝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却比月光更美。
“是我们成功了。”她纠正道,“没有你,我做不到。”
两人对视,月光下,契约的印记在他们眉心同时亮起,遥相呼应。那一刻,商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——不是肉体的亲近,而是灵魂的。他仿佛能看到她心中的一切:三百年的孤独与等待,失去母亲的痛苦,流亡途中的恐惧,以及此刻,通道重开后的释然与……新的恐惧。
新的恐惧?他微微皱眉,想要看得更清楚,但那感觉一闪而逝,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。
“通道虽然通了,但还不完整。”柳如烟松开他的手,艰难地站起来。商汤扶着她,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,稳定而温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通道需要引导灵力才能彻底打通。我的灵力耗尽了,你的血契之力也只能维持通道的稳定,无法打通它。”她看向洞口,“需要有青丘血脉的人……走进去,走到通道的尽头,用自身的灵力引导,才能彻底打通。”
“你不是刚从那里面出来么?”商汤不解。
“我只走到了通道的中段。”柳如烟摇头,“通道的另一端被封印堵住了。那是上古时代大禹设下的封印,比涂山上的诛妖大阵强千百倍。我试着冲击了一下,差点被反噬的力量撕碎。”
她抬起手,让他看她掌心的裂纹。那些裂纹比方才更深了,仿佛随时会让她的手碎裂成齑粉。
“只一下,就伤成了这样。”她苦笑,“要彻底破开封印,需要比我强大十倍的力量。我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商汤问。
柳如烟沉默片刻,道: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等。”她看向东方天际,那里,启明星刚刚升起,天色从深黑转为深蓝,黎明将至,“等我的族人。”
商汤一怔:“你的族人?”
“通道重开的消息,会通过青丘之力传递到每一个狐族血脉的心中。”柳如烟闭上眼睛,眉心印记微微发光,“他们能感受到。他们会来的。三百年的流亡,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商汤:“我们需要在涂山上等。等到我的族人到来,集合所有人的力量,一起冲击封印。只有这样,才能彻底打通青丘通道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但我能感觉到,已经有族人开始向涂山移动了。最近的在百里之内,最远的……可能在千里之外。”
商汤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那便等。仲虺——”
“末将在。”仲虺上前一步。
“派人回亳邑报信,告诉伊尹我们还需要在涂山停留一段时间。让他做好应对夏室和防风氏的准备。另外,让伊尹调派更多的人手过来,我们需要在涂山上建立营地。”
“诺!”仲虺领命,转身安排。
商汤扶着柳如烟在篝火旁坐下,又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。夜风很凉,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冷么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缩了缩肩膀,将外袍裹紧了些。那外袍上有商汤的气息——玄鸟祭祀时沾染的烟火气,混着青铜和皮革的味道。她将脸埋进衣领中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商汤在她身边坐下,两人并肩看着那道稳定的通道。光芒从洞口中流淌而出,如一条银色的河流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明亮。
“商汤。”柳如烟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通道打通之后,会怎样?”
商汤想了想:“你的族人可以重返青丘,不再流亡。商族与狐族的旧怨,也可以就此了结。”
“就这样?”柳如烟侧头看他,“没有了?”
商汤与她对视,月光下,她的淡金色眼眸虽然暗淡,但依旧清澈如泉。他忽然明白她在问什么。
“你若留下,便留下。”他说,“我之前说过的话,不会反悔。”
柳如烟沉默良久,轻轻靠在他的肩上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商汤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。
“等通道打通,等我的族人安顿好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到那时,若你还愿意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商汤已经明白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篝火噼啪作响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他们,将在这涂山之巅,等待一个三百年的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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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涂山变成了一个奇异的地方。
商汤的武士们在青石周围建起了一座简陋的营地。木屋、帐篷、仓库、水井,一应俱全。伊尹从亳邑调派了更多人手,包括工匠、厨子、医者,甚至还有几个巫祝,负责在营地周围布下防御阵法,以防防风氏或夏室的袭击。
柳如烟在营地的东北角开辟了一小块药圃,将从景山带回的灵草种了下去。她的伤势恢复得很慢,灵力几乎耗尽,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无法施展。她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一样,每天在药圃中劳作,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。商汤有时会去看她,两人在药圃边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你以前在青丘,也种这些东西么?”商汤问。他蹲在药圃边,看她移植一株忘忧草——这是她从景山带回来的最后一株了。
“种过。”柳如烟的双手沾满了泥土,动作熟练而轻柔,“青丘有很多灵草。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着族中的长辈去采药。那时不懂事,总把毒草和灵草混在一起,害得长辈们每次都要重新分拣。”
她说着,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容:“有一次,我不小心把一大把断肠草混进了药篓里,差点害死了族中的一只老狐。母亲狠狠训了我一顿,罚我三天不许出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偷偷跑出去,在山涧里抓鱼。结果掉进了水里,差点淹死。是那只老狐救了我。它叼着我的衣领把我拖上岸,然后……”她笑出声来,“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把毒草混进药篓了。”
商汤看着她笑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讲青丘的事,第一次看到她在回忆中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。那个笑容不属于复仇者,不属于流亡者,而属于一个普通的、在故乡的山水中长大的女孩。
“你想念青丘。”他说。这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柳如烟的笑容慢慢淡去,她低下头,继续移植忘忧草:“想念。每天都想。三百年来,没有一天不想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但我已经记不清青丘的模样了。只记得那里有很多山,很多水,很多花。春天的时候,满山遍野都是杜鹃花,红得像火。夏天的时候,溪水冰凉,可以在里面泡一整天。秋天的时候,果子熟了,满山都是甜香。冬天的时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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