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被占领的城市
第十一章被占领的城市 (第1/2页)一
一八一〇年六月,弗里德里希在柏林度过了第一个月。
他住在大学附近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,四楼,一个朝北的小房间。房间比柯尼斯堡那间还小,只能放下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转身都困难。但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,不像主街那么吵,夜里能睡个好觉。
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丈夫是王宫里的马车夫,三年前去世了,留给她这栋楼和一笔不多的积蓄。她姓霍夫曼,满头白发,说话慢吞吞的,但对学生很好——早饭多给一个面包,冬天多给一床被子,从不额外收钱。
“你从东普鲁士来?”第一天搬进去时,霍夫曼太太问他。
“是。”
“那边听说很苦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。
霍夫曼太太叹了口气,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热汤回来,放在桌上。
“喝了。你太瘦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碗汤,愣了一下。这一幕太熟悉了——三年前,在柯尼斯堡,贝克尔太太也是这样,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,说“你太瘦了”。
“多少钱?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霍夫曼太太瞪了他一眼。
“不要钱。喝你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汤很热,里面有土豆,有胡萝卜,有几片切得很薄的香肠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浓的汤了。
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柏林的日子,就这样开始了。
二
费希特的课在每周二、四、六上午。
他比在柯尼斯堡时瘦了一些,头发更白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第一堂课,他走进教室,目光扫过台下,然后停了一瞬——他看到了弗里德里希。
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也有一丝……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下课后,费希特走出教室,经过弗里德里希身边时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来了就好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你认识费希特教授?”旁边一个学生凑过来问。
弗里德里希摇摇头。
“那他怎么跟你说话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也许他认错人了。”
那学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没有解释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他在柯尼斯堡听了费希特两年的课,但从来没有和费希特单独说过话。费希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但费希特知道他是谁——那个坐在最后一排、一堂课没落过的旁听生。
这就够了。
三
汉斯在七月初到了柏林。
他穿着崭新的军装——普鲁士军队的深蓝色,领口有银色滚边,肩膀上还没有军衔。站在火车站门口,腰板挺得笔直,和周围那些佝偻着背的平民完全不一样。
弗里德里希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“汉斯!”
汉斯转过头,看到他,嘴角微微扬起——那是汉斯式的笑容,很淡,但确实是在笑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,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个月没见,好像有很多话要说,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。
“军官学校在哪儿?”弗里德里希终于问。
“夏洛滕堡那边,挺远的。”汉斯说,“你呢?”
“大学附近,弗里德里希大街那边。”
汉斯点点头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街角那几个法国士兵身上。
“很多。”
弗里德里希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比柯尼斯堡多。”
汉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会变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。汉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那些法国士兵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棵树、几栋房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汉斯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朋友。
“因为我在这里。因为你在这里。因为很多人在做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沙恩霍斯特的军官学校,你知道招了多少人吗?两百个。两百个和我一样的人,不分门第,只看能力。我们学的是新战术、新思想、新东西。法国人不知道这些。他们只知道普鲁士有四万人的军队,不知道这四万人后面,还有什么。”
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某种东西在慢慢生长,他自己也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“走吧,”汉斯说,“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。认认门,以后好找你。”
两个人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往前走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法国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,偶尔看他们一眼,然后又移开目光。
弗里德里希忽然问了一句话:
“你觉得还要等多久?”
汉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两年,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。但总会来的。”
四
那年秋天,弗里德里希见到了洪堡。
那是在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,洪堡坐在书桌后面,比一年前老了一些,但目光还是那么锐利。他看到弗里德里希走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笔记我都看了,”洪堡说,“这一年的进步不小。有些想法,虽然还幼稚,但至少是自己在想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柏林吗?”洪堡忽然问。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因为施泰因先生提到过我。”
“那是一个原因,”洪堡说,“但不是最主要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弗里德里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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