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余烬与淬炼
第七章 余烬与淬炼 (第1/2页)战斗结束后的那个夜晚,陈楚枫几乎彻夜未眠。
不是不想睡,而是无法入睡。一闭上眼,枪声、爆炸、惨叫、五号胸前炸开的血雾、十一号背上绽放的弹孔、还有那个被他击中的袭击者倒下的身影……所有声音和画面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,在黑暗中反复冲撞他的神经。十一号临死前伸出的手,和他记忆中母亲最后滑落的手,在梦魇的边缘诡异地重叠。身体的每一处擦伤、撞伤都在隐隐作痛,喉咙干得发苦,但他蜷缩在分配到的、比训练营略好但依然简陋的板房角落铺位上,一动不动,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锈蚀的铁皮屋顶缝隙里透出的冰冷星光。
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、压低的话语声,是“沙漠蝎群”的队员在轮值警戒,或是本地矿工在清理战场。远处旷野的风依旧呜咽,但此刻听来,却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。
他杀了人。
这个事实,随着夜深人静,愈发清晰地、带着铁锈般的腥气,哽在他的喉头,沉在他的胃底。扣动扳机时的震动还残留在指尖,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仿佛还在耳中回荡。那不是训练时的标靶,不是木头或石块,那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冲锋、会开枪、会惨叫的人。尽管当时是生死一瞬,尽管对方要杀他,但夺取一条生命的感觉,是如此沉重而……污浊。胃部又一阵翻搅,他紧紧捂住嘴,将干呕的冲动压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父母。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此刻双手染血,会怎么想?母亲最后那句“好好活”,难道是这样的活法吗?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迷茫和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。他走上的这条路,真的对吗?在这条路上活下去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?会不会变得和那些冷漠扫视尸体的雇佣兵一样,甚至和那些杀害父母的匪徒一样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只有夜寒一丝丝渗入骨髓。
天亮时分,陈楚枫拖着僵硬疲惫的身体,跟随其他幸存下来的“炮灰”一起,被命令去清理战场外围的敌人尸体。这是“黑狼”的命令,说是为了避免疫病,也为了“废物利用”——从尸体上搜集还能用的弹药、零钱和任何有价值的小玩意。
空气清冷,晨光给血腥的战场蒙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色。死去一夜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,呈现出怪异的姿势,面容凝固在最后的恐惧或狰狞上。苍蝇已经嗡嗡地聚集。浓烈的、甜腻中带着腐臭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,比昨日战斗时更加令人作呕。
陈楚枫戴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手套,机械地拖拽着一具穿着破烂迷彩服的尸体。尸体很沉,触手冰凉滑腻。他不敢去看那张扭曲的、沾满血污的脸,生怕认出是昨天朝自己冲来的那个人。但他眼角的余光,还是瞥见了那人腿部一个粗糙包扎过的伤口,血迹已变成深褐色。是他打中的吗?他不确定,也不愿确定。
旁边一个编号三号的黑人“炮灰”,在翻检另一具尸体时,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连退几步,脸色惨白。陈楚枫看去,只见那具尸体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伤口,内脏隐约可见。三号扶着矿石堆干呕起来,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。
没有人嘲笑他。其他的“炮灰”也都面色木然,动作僵硬,眼神躲闪。死亡以最直观、最丑陋的方式陈列在眼前,冲击着这些半大孩子或走投无路者最后的心理防线。一个昨天还在一起哆嗦着啃硬饼干的同伴,今天就变成需要被处理掉的“东西”,这种认知比枪林弹雨本身更令人胆寒。
“磨蹭什么!快点!”“铁锤”不耐烦的吼声传来,他扛着一箱搜集来的弹药,目光扫过这群脸色难看的“临时工”,“不想干就滚去和它们作伴!”他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。
陈楚枫低下头,更加用力地拖动手中的重物,将翻涌的不适死死压下去。他现在是“七号”,是消耗品,是侥幸从昨天战斗中活下来的、需要继续证明“有用”的劳动力。感伤、恶心、自我怀疑,在这里没有生存空间。
清理工作持续了一个上午。尸体被集中到矿坑附近一个天然的凹陷处,浇上柴油,付之一炬。浓黑的烟柱升腾,夹杂着皮肉毛发燃烧的刺鼻气味,在荒原上空久久不散。陈楚枫和其他人远远看着那跳跃的火焰,脸上被热浪烘烤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那些曾经鲜活、会哭会笑会扣动扳机的生命,最终化作一捧焦臭的余烬,随风飘散,了无痕迹。五号和十一号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训练营同伴,也是如此。
午饭后,难得的休整时间。大部分“炮灰”瘫倒在阴凉处,目光呆滞,还没从早上的“清理”和昨日的激战中完全恢复。陈楚枫靠着仓库墙壁坐下,默默拿出分配给自己的那份饮水,小口啜饮。手指依旧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还活着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陈楚枫抬头,是“墨鱼”。他换了件相对干净的T恤,但身上依旧带着硝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他手里拿着两个用树叶粗糙包裹的、烤得有点焦黑的东西,扔了一个给陈楚枫。
陈楚枫接过,是烤土豆,滚烫,散发着食物最原始的香气。在这种地方,这算是难得的美味。他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“墨鱼”在他旁边坐下,啃了一口自己那个土豆,目光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焚尸处,语气平淡:“第一次都这样。吐了?做噩梦了?觉得自己脏了?”
陈楚枫身体微微一僵,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掰开滚烫的土豆。
“很正常。”“墨鱼”像是自言自语,“除非是天生的变态杀人狂,否则谁第一次亲手抹掉一条命,心里都会晃荡。区别在于,有人晃荡几下就过去了,有人晃荡着晃荡着,就自己掉下去,废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陈楚枫,“你呢?是哪种?”
陈楚枫沉默了很久,直到土豆不那么烫了,才咬了一小口,粗糙的口感在嘴里蔓延。他咽下去,哑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“墨鱼”居然点了点头,“说明你还没麻木,也没疯。记住这种感觉,但别被它困死。在这里,感觉是奢侈品,活下去是唯一硬道理。你昨天开枪,是因为他要杀你,你要活。就这么简单。道德?法律?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这里只有丛林法则:你死,或者我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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