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血色落日
第三章 血色落日 (第1/2页)那辆半旧的路虎Defender在粗粝的土路上颠簸前行,卷起滚滚红烟般的尘土。车内,陈楚枫的胃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颠簸翻搅着,窗外单调的赭红色荒原和远处锯齿状的山脉在热浪中扭曲。时间仿佛被这酷热和颠簸拉长了。
突然,车身猛地一顿,毫无预兆地刹停。陈楚枫因惯性向前冲去,被安全带勒回座位。
“怎么回事?”楚欣立刻问,声音绷紧。
陈宁宇没有回答,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方向盘,紧紧按在车载对讲机上,里面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,夹杂着后面皮埃尔那辆车上向导阿卜杜勒惊恐而急促的本地语呼喊,随即是“砰”一声闷响,通讯戛然而止。
陈宁宇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熄火,猛地回身,对后座的陈楚枫低吼:“下车!快!到车底下去!不管发生什么,别出来!别出声!”
他的声音是陈楚枫十七年来从未听过的,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。母亲楚欣的动作更快,她已经解开安全带,几乎是扑过来,一把扯开陈楚枫的安全带卡扣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快,楚枫!听话!”楚欣的脸苍白如纸,但眼神异常明亮锐利,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陈楚枫的大脑一片空白,但身体在父母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下,被一股力量推着,几乎是滚下了车。粗糙灼热的砾石瞬间烫疼了他的手掌和膝盖。他茫然地抬头,看到父亲陈宁宇也迅速下车,同时从副驾座椅下抽出了一把陈楚枫从未见过的、样式老旧的猎枪。母亲楚欣则抓起了一个沉重的扳手,紧跟着下了车,用身体挡住了陈楚枫看向前方的视线。
“钻进去!快!”陈宁宇挡在车头位置,背对着他吼道。
陈楚枫连滚爬爬,冲向路虎高底盘下的阴影。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,尘土和砂砾硌着身体。他蜷缩进去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道路拐弯处,几辆破旧的、焊着粗糙钢板的皮卡车轰鸣着冲了出来,卷起漫天黄尘,车上站着、蹲着好几个手持步枪、裹着头巾的身影。更远处,似乎还有人在奔跑包抄。
砰!砰!
枪声骤然响起,尖锐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。子弹打在路虎车身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铛铛”声,车窗玻璃“哗啦”一声炸开,碎片像雨点般溅落在陈楚枫眼前的地面上。
“趴下!找掩护!”陈宁宇的吼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。他朝着冲来的皮卡方向开了一枪,猎枪的轰鸣震耳欲聋。但这声枪响立刻招来了更密集的自动武器还击。子弹嗖嗖地打在车头引擎盖上,火星四溅。
楚欣伏在打开的车门后,身体剧烈颤抖,但没有发出尖叫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目光焦急地扫过周围,似乎在寻找生路,但眼底深处是越来越深的绝望。汉斯和穆萨似乎被困在了后座,陈楚枫能听到他们恐惧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。
陈楚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将脸贴在滚烫的地面上,从车底的缝隙看出去。视野狭窄而扭曲。他看见许多双肮脏的、穿着破旧军靴或凉鞋的脚在奔跑,听见粗野兴奋的叫喊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看见父亲陈宁宇倚着车轮,再次开火,一个冲得最近的人影踉跄了一下。但下一秒,更多的子弹泼水般射来。
噗嗤。
一声沉闷的、截然不同的响声。
陈楚枫看见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,手里的猎枪掉在地上。他捂着胸口,缓缓地、靠着车轮滑坐下去,暗红色的液体迅速从他指缝间涌出,染红了浅色的工装裤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看向车底的方向,但眼神已经迅速涣散,头一歪,不动了。
“宁宇——!”楚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想要扑过去,但一串子弹打在车门上,逼得她缩了回去。
一个脸上有狰狞刀疤、头目似的男人狞笑着,踢开陈宁宇掉落的猎枪,走到他身边,弯腰去搜他的身。其他人则开始包围车辆,用枪托砸碎剩下的玻璃,粗鲁地将吓傻了的穆萨和受伤**的汉斯从车里拖出来。
陈楚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,却感觉不到痛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,看着母亲绝望地哭喊,看着那些陌生而凶恶的面孔。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,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和喉咙,让他无法呼吸,无法思考,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。
刀疤脸似乎对搜到的钱包和证件不太满意,骂骂咧咧地走向楚欣。楚欣背靠着车门,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沉重的扳手,浑身发抖,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刀疤脸,充满了恨意和一种濒死的疯狂。
刀疤脸举起枪,指向她,嘴里说着什么,似乎在逼问。楚欣只是摇头,嘴唇翕动,大概是说“没有”、“不知道”。刀疤脸不耐烦了,枪口下移,对准了她的腿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另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加低沉震撼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,速度快得惊人!同时,一种短促、精准、连发的自动武器射击声“哒哒哒”响起!
“呃啊!”刀疤脸身边一个正要拉开副驾驶车门的匪徒惨叫一声,肩膀上爆开一团血花,扑倒在地。
“敌袭!找掩护!”刀疤脸反应极快,顾不上楚欣,猛地扑向一旁的地面,同时用本地语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两辆漆成沙土迷彩色、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,如同钢铁猛兽般从侧翼的土坡后冲了出来,车顶赫然架着泛着冷光的通用机枪!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匪徒,瞬间将两辆皮卡打得千疮百孔,火星四溅。
这些后来者火力凶猛,配合默契,而且枪法极准。匪徒们虽然凶悍,但明显是乌合之众,在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下瞬间乱了阵脚,几人惨叫着中弹倒地,剩下的也慌忙寻找掩体,胡乱还击,但准头全无。
“撤!快撤!”刀疤脸见势不妙,一边朝着越野车方向盲目扫射,一边连滚爬爬地冲向一辆还能发动的皮卡。其他幸存匪徒也争先恐后地跳上车。
越野车上的机枪追着扫了一梭子,打得那辆仓皇逃窜的皮卡后厢板碎屑乱飞,但似乎没有全力追击的意思。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门打开,一个身材高壮、脸上涂着绿色油彩、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的白人男子(黑狼)跳下车,手持突击步枪,迅速而专业地检查着战场。另一个同样全副武装、动作敏捷的亚裔男子(墨鱼)从另一侧下车,持枪警戒。
战斗在几分钟内开始,又迅速结束。除了引擎低吼和伤者偶尔的**,荒原重新被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、血腥和尘土的气味。
黑狼踢了踢一具匪徒尸体,走到路虎车旁,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、显然已无生机的陈宁宇,又看了看蜷缩在车门后、胸口剧烈起伏、眼神空洞的楚欣,以及被拖出来、瑟瑟发抖的穆萨和奄奄一息的汉斯。他皱了皱眉,对着后面那辆皮卡旁皮埃尔和阿卜杜勒的尸体方向摇了摇头。
“清理战场。值钱的,能用的,拿走。抓紧时间。”黑狼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简短下令。其他几名队员迅速散开,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车辆、尸体,收集武器弹药和一些看起来有用的物品。
陈楚枫依然蜷缩在车底,目睹了这一切。从极致的恐惧,到突如其来的救援(如果那算救援的话),再到这些新来者冷酷高效的“清理”,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,一片混沌。直到他看到那个叫黑狼的头领冷漠地扫过他父亲尸体的眼神,直到他看到另一名队员试图去拿楚欣颈间那条细细的项链,而母亲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。
母亲还活着!
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。
“妈……”一个微弱、嘶哑、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。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,手脚并用地从车底爬了出来,连滚爬爬地扑向楚欣。
“哦?还有个小的。”一个正在搜捡物品的队员吹了声口哨,但没阻止他,只是让开了路。
“妈!妈!”陈楚枫跪倒在楚欣身边。她斜靠着车门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而急促,下腹部有一个可怕的伤口,鲜血正不断涌出,浸透了她的衣服和身下的土地。陈楚枫徒劳地用手去捂,温热的、黏腻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,怎么也止不住。
楚欣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,但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触碰和呼喊,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,焦距艰难地对准了陈楚枫的脸。那一刻,她灰败的脸上似乎焕发出最后一点光彩,嘴唇颤抖着,努力想说什么。
陈楚枫把耳朵贴近她嘴边,泪水混杂着尘土,在他脸上冲出沟壑。
“……楚……枫……”楚欣的声音气若游丝,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,“活……活下去……回……夏国……去……好好……活……别……别报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仇”字,终究没有力气说出来。她的瞳孔缓缓散开,最后定格在儿子布满泪水和血污的脸上,那里面有不舍,有深不见底的哀伤,有万般的嘱托,最终,都归于沉寂。按在陈楚枫手背上的、冰冷的手指,无力地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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