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我等了八十年
第二十五章 我等了八十年 (第2/2页)“老胡说,这是黄队长用命换来的。他说,黄队长要是知道,一定高兴。”
“狗剩呢?”她轻声问,“狗剩后来怎么样了?”
李国安的眼神恍惚了一下,像是被她的话带回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狗剩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,“那小子,后来可神气了。”
“神气?”
“嗯。”李国安点点头,“战争结束后,他进了城,在农业局上班。人家问他什么文化程度,他说,我养鹅的。领导说,养鹅好,咱们需要养鹅的人才。他就真去养鹅了,一养养了一辈子。”
王华兴在旁边听得愣住了:“养鹅?”
“对,养鹅。”李国安笑了一下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,“他养的那鹅,可厉害了。有一回省里来检查,他牵着两只大白鹅去迎接,把检查团的人吓得满院子跑。领导问他,你牵鹅干啥?他说,这是我的战友,胜利和平,它们也想看看新社会啥样。”
林晓满和王华兴对视一眼,都没忍住,笑了。李国安看见他们笑,自己也笑,笑得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。林晓满赶紧给他倒水,“您慢点说,不急。”
李国安接过水杯,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靠在枕头上喘气。“狗剩那小子……”他缓过劲来,又接着往下说,“后来真把那两只鹅养出了名。胜利和平,县里人都知道。有一年发大水,他在堤上守了多久,两只鹅就跟着他蹲了多久。水退了,他倒在堤上睡着了,两只鹅一左一右蹲着,谁来都不让靠近。”
王华兴在旁边听得入神:“那两只鹅……活了多久?”
“胜利活了十九年,和平活了二十一年。”李国安说,“狗剩把它们埋在后山上,立了块碑,上面写着‘战友胜利和平之墓’。每年清明都去上坟,一直到他走不动。”
“狗剩……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十年前。”李国安的声音低下去,“九十三岁。走之前那几天,他老念叨,说梦见黄队长了,队长问他鹅养得咋样,他说养得好着呢,胜利和平的后代都好几代了。队长说,那就好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林晓满垂下眼睛,把那股往上涌的泪意压下去。“老胡呢?”王华兴问。
“老胡活得长。”李国安说,“九十六岁走的。他后来当了县长,管河平县管了二十年。退休的时候,有人问他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事是啥,他说,是把黄队长那两百多号人带出来了,一个没扔下。”
“恒叔呢?”
“恒叔?那老头命硬。”李国安笑了一下,“胳膊上那块弹片,跟了他一辈子,到死都没取出来。他总说,这是黄队长给的念想,取出来就没了。八十九岁那年,他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,再没醒。”
“那您呢?”她轻声问。
李国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啊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后来去了部队,打了几年仗。仗打完了,转业回来,在县里教书。教了一辈子书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转过头,看着林晓满。
“林同志,你那时候说,八十年后,孩子们都能念书。我记着呢。我教书的那些年,每回看见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,我就想起你说的那句话。”
林晓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啪嗒掉下来。
“值了。”李国安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你说值了,我也觉得值了。”
王华兴在旁边,抬起手,假装扶眼镜,悄悄抹了一下眼角。“王医生。”李国安又转向他,“你那时候给我缝伤口,缝得真好。那个疤,跟了我一辈子。每回洗澡看见,我就想起你。”
王华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李国安伸出手,颤颤巍巍地,分别握住了林晓满和王华兴的手。
“我等了八十年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就是想亲口跟你们说一声,谢谢。”
林晓满用力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:“您别这么说……我们什么都没做……”
“做了。”李国安打断她,“你们做了。你们让我活着把信送到了,让老胡把游击队和刘庄的老百姓,几百号人带出来了,让三个县的老百姓活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握着他们的手又紧了紧。“还有黄队长。你们陪他走到了最后。那几句话,够他闭眼了。”
林晓满说不出话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。王华兴在旁边,终于把堵在嗓子眼那口气喘了出来。他反手握住李国安的手,用力握了握,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:“您活着,就是最好的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