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船上七日
第6章 船上七日 (第2/2页)渊·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现在是灰印?”
“灰印。最低级。刚觉醒的那种。连怎么用都不会。”骨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,“你那天的爆发只是本能反应,就像刚出生的小崽子会哭一样。真正的灰印能力,你还差得远。”
“怎么提升?”
“不知道。”骨笛回答得很快,“我又不是焚天氏。你们的修炼方法三万年前就失传了。你自己摸索吧反正你体内有九块神印碎片,足够你折腾了。”
九块。渊·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他能感觉到那团火,能感觉到它在心脏深处蛰伏着,像一颗种子。但他感觉不到九块碎片它们已经融在了一起,变成了一团混沌的、不分彼此的能量。
“别摸了。”骨笛说,“摸也摸不出来。你要是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级别,等到了灰市,找个测印师看看。花点钱就行。”
“你有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那我用什么付?”
骨笛看着他,露出一个商人式的微笑。
“你可以赊账。利息嘛每天百分之十。”
渊·烬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。
船继续前行。地下河的水流比昨天缓了一些,船速也慢了下来。骨笛说这是因为快到了灰市附近的水域有很多分支河道,水流被分散了。
渊·烬靠在船舷上,看着两岸的风景如果“风景”这个词适用于地底的话。两岸是灰黑色的岩壁,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,青绿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是被谁随手甩上去的颜料。苔藓的光很弱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区域,但在黑暗中,它们就是唯一的星辰。
“那些苔藓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名字。”骨笛头也不回,“就是苔藓。能吃的,有点苦,但饿不死人。灰市那些最穷的流浪者就靠这个活着。”
渊·烬看着那些苔藓,想象有人靠吃它们活着的样子。
“灰市是什么地方?”
“最混乱的地方。”骨笛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烬土层的交易集市。九幽最大的。你在那里能买到任何东西记忆晶石、武器、奴隶、情报、毒药、解药、假身份、真诅咒。只要你有钱,什么都买得到。”
“也有危险?”
“当然。灰市没有法律,没有秩序,只有一条规则别被抓到。偷东西被抓到,剁手。杀人被抓到,偿命。但如果你够聪明、够快、够狠,你就是灰市的王。”
渊·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卖什么?”
“记忆晶石。”骨笛拍了拍船舱里那些骨制容器,“骨林氏的祖传手艺。收集记忆,储存记忆,贩卖记忆。你想要什么记忆?将军的战争经验?学者的知识储备?美人的初恋感觉?只要出得起价,我都能搞到。”
“有我的记忆吗?”
骨笛的手停了一下。只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货物。
“没有。你的记忆晶石只有那一块,就是你看过的那块。其他的”他摇了摇头,“要么碎了,要么还在你脑子里锁着。”
“能打开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更高级的骨林氏记忆师。我这种流浪商人,手艺不够。”他把一块记忆晶石塞进一个骨制容器里,盖上盖子,“而且你确定要打开?有些东西,锁着比打开好。”
渊·烬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结了痂的伤口,看着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。
他想知道自己是谁。想知道为什么他会从封印中醒来。想知道那团火是什么,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。
但骨笛说得对有些东西,锁着比打开好。
至少现在好。
“到了灰市之后呢?”他问。
骨笛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怜悯,不是同情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到了之后,我找买家,你找活路。两不相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在那之前”
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块面包,扔给渊·烬。
“先吃饭。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问‘之后’。”
渊·烬接住面包。面包很硬,有一股霉味,但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虽然他不记得之前吃过什么。
他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。
船继续前行。铃铛在晃动,水声在流淌,骨笛在船头哼着一首听不懂的歌。旋律很古老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。
“那是什么歌?”渊·烬问。
“骨林氏的摇篮曲。”骨笛说,“哄孩子睡觉的。”
“哄我?”
“哄我自己。”骨笛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人老了,不哼点东西睡不着。”
渊·烬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船舷上,听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,看着两岸的苔藓在黑暗中发光。
那团火在胸腔里安静地蛰伏着。
它也在听。
第七天的早晨如果地底有“早晨”的话渊·烬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铃铛声,也不是水声,而是人声。很多人的声音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。
他坐起来,透过棚顶的缝隙往外看。
两岸变了。岩壁不再是光秃秃的灰黑色,而是被凿出了密密麻麻的洞穴,洞穴里挂着灯不是苔藓那种冷光,而是真正的灯,有油灯,有矿灯,有某种发光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。灯光五颜六色的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,把水面染成了一幅打翻的调色盘。
水面上有其他的船。大大小小,各种各样的。有的和他坐的这艘一样简陋,有的装饰得像移动的宫殿。船上坐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,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。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灰市。
骨笛站在船头,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渊·烬没听过的紧张,“从现在开始,别说话,别乱看,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他回头看了渊·烬一眼。
“还有别让任何人看见你脸上的纹路。”
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块破布,扔给渊·烬。
“包上。”
渊·烬接过破布,缠在脸上,遮住了左脸那道暗红色的纹路。破布有一股霉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,但他没有抱怨。
船驶入了灰市。
灯光越来越亮,声音越来越响。渊·烬看见岸上有成百上千的摊位,卖什么的都有。有人在吆喝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空气中弥漫着几十种气味食物的香气、药物的苦味、金属的腥气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甜腻的、让人头晕的气味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。
不,不是“从来没见过”。是不记得见过。
骨笛的船靠岸了。他把绳子系在一根木桩上,然后跳上岸,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老人。
“在船上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行情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渊·烬一眼。
“别乱跑。”他说,“灰市吃人,不吐骨头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人群中。
渊·烬坐在船上,看着岸上的一切。灯光、人群、货物、喧哗。这是一个他完全不懂的世界,混乱、肮脏、危险,但活着。
所有人都在活着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那团火在跳动着,和着人群的喧嚣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
但他想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