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:暗渡
第四十章:暗渡 (第2/2页)春妮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樊长玉会问这个。她想了想,道:“采买多是孙副统领手下的老何、赵四他们几个轮流负责,去得最多的是山下的青石镇,偶尔也去更远些的柳河集。打交道的主要是镇上的几家粮铺、杂货铺和药房的掌柜伙计,都是老熟人了。新加入的……”她蹙眉回忆,“好像没有专门安排做采买的。至于异常……我没太留意。副教头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樊长玉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如今外面不太平,咱们营中几百口人吃喝用度,采买这条路子至关紧要,需得多留心些。你平日里也多留意一下,若是发现负责外务的兄弟有什么不对劲,或者带回了什么不寻常的消息,及时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是,我记下了。”春妮虽然心中仍有疑惑,但见樊长玉神色郑重,便点头应下。
“还有,”樊长玉顿了顿,似乎随意地问道,“韩姑姑受伤前,可曾特别交代过你什么?或者,有没有私下里,交给你保管什么东西?”
春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但看着樊长玉清澈坦然的目光,那警惕又缓缓散去,她低声道:“韩姑姑昏迷前,确实拉着我的手,嘱咐我一定要带好姐妹们,听……听统领和副教头您的吩咐。其他的……倒没有。她贴身的东西,都让柳嬷嬷收着了。”
樊长玉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看来,韩姑姑并未对春妮透露更多。是来不及,还是……不信任?
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今日的训练,让姐妹们回去好好消化,尤其是陷阱布置,有空就多琢磨。真正的厮杀,或许就在眼前了。”樊长玉最后说道。
春妮神色一凛,用力点头,转身离去。
樊长玉独自站在原地,看着春妮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。从春妮的反应看,她似乎并不知情,至少,不是那个“内应”。但这不代表其他人没问题。采买路线,是营地与外界联通最直接的渠道,也是最容易被渗透和利用的环节。那个“采药人”能精准找到她,或许就与这条线上的疏漏有关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,也需要……在俞浅浅和可能的“内应”眼皮底下,为自己和长宁,准备一条后路。一条不依赖于巡山营,也不完全指望那遥远的蓟州“回春堂”的后路。
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无法按捺。但此事需极度隐秘,绝不能假手他人,连春妮也不能告知。
午后的时光,在沉闷的哨岗轮值和琐碎内务中度过。樊长玉处理公务时,依旧条理清晰,神色平静,无人能看出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只有偶尔目光掠过营寨外围的密林和陡峭的山崖时,眼底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冰冷的算计。
傍晚时分,她寻了个借口,说是去后山查看一处新设的暗哨,独自离开了营寨。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钻进了营寨后方、那片少有人至的、布满嶙峋怪石和茂密灌木的陡坡。
这里的地形,她早已在平日巡视和训练时,暗暗记在心里。哪处崖壁有裂缝可容身,哪片林子有野果可充饥,哪条看似绝路的小径或许能通到山脊,她都在心中勾勒了无数遍。谢征信中的警示,让她将这份模糊的“留意”,变成了迫切的、必须付诸行动的“准备”。
她像一只灵巧而警惕的山猫,在乱石和灌木间无声穿行。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石缝、树洞,评估着其隐蔽性、容量、取水难易和撤离路径。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枝,不时戳探脚下的泥土和落叶,检查是否有蛇虫洞穴或不稳定的碎石。
最终,她在靠近一处细小山泉(泉水很小,几乎是从石缝中渗出,但常年不绝)的上方,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崩岩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天然石隙。石隙入口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内里却别有洞天,是一个不大但干燥通风的浅洞,高约一人,深不足两丈,但足够两三人蜷缩藏身。洞内地面是坚实的岩石,没有虫蚁,最妙的是,洞口藤蔓垂挂,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,而洞内靠近顶部,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,能透进些许天光和空气,也能观察到外面下方山泉附近的动静。
这里位置偏僻,远离营寨和常走的山道,取水相对方便(需小心不被发现),洞口隐蔽,且位于坡地上方,易守难攻。是一处绝佳的、暂时的藏身之所。
樊长玉心中稍定。她退出石隙,小心地将拨开的藤蔓恢复原状,又用枯枝落叶扫去自己留下的痕迹。然后,她绕到不远处一株老松树下,在树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里,用短刀挖了一个小洞,将自己这几日偷偷积攒下来的、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肉干、炒米和盐块,埋了进去,又用泥土和落叶掩盖好。
这是她为自己和长宁准备的、最后的救命粮。数量不多,但足以支撑数日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近昏暗。山林中光线迅速暗淡,归巢的鸟雀发出嘈杂的啼鸣。樊长玉不敢久留,记清了周围几处显著的岩石和树木作为标记,便迅速循着来路,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营寨。
当她从后山一处隐蔽的侧门(这里平日有暗哨,但她知道换岗的间隙)闪身进入营寨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营中点起了灯火,饭食的香气隐约飘来。一切如常,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巡哨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看似平静的黄昏,这个年轻的女子副教头,刚刚为自己和妹妹,在这危机四伏的祁山深处,掘下了一个卑微却决绝的求生之穴,也埋下了一线或许永远用不上、但必须准备的、最后的希望。
回到哨屋,长宁正和小满趴在炕上,用草茎编着小玩意,见她回来,欢快地扑过来。柳嬷嬷端来了热腾腾的菜粥和杂面饼子,唠叨着让她趁热吃。
樊长玉接过碗筷,在昏黄的油灯下,小口吃着简单的饭食。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,看着柳嬷嬷慈祥的侧影,听着门外营寨中隐约传来的、属于“人间”的种种声响,她心中那冰冷的块垒,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意,稍稍融化了一角。
但这暖意,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,她要守护的是什么,又面临着怎样的绝境。
暗渡陈仓,已悄然开始。前路凶吉未卜,但她已无退路。
夜色,再次吞没山峦与营寨。只有风声,不知疲倦,仿佛在诉说着,这乱世之中,永无宁日。
(第四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