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暗涌
第八章:暗涌 (第2/2页)“多嘴!”宋砚喝止了小厮,脸上努力维持着风度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门帘的方向,“听说妹夫……身子不大爽利?不知是何方人士,可曾进学?既成了一家人,我这个做姐夫的,也该见见才是。”
樊长玉心下了然。宋砚今日来,看她是假,探谢征的底才是真。宋文昌那日没探出什么,这是不死心,又让儿子来了。
“他身子弱,吹不得风,正在后院歇着。宋公子好意心领了,见面就不必了。”樊长玉语气更冷,“若无他事,宋公子请回吧,我还要做生意。”
宋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脸上青白交加。他如今是秀才,自觉身份不同往日,在这小镇上谁不给他几分面子?偏生在这樊长玉面前,屡屡受挫。他心中那点因退婚而产生的、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不甘和恼意,又翻腾起来。
“长玉妹妹,”他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劝诫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可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。你招个来历不明、病怏怏的人,岂不是自毁前程?你若有什么难处,大可以跟我说,我如今是秀才,在镇上也能说上几句话,总好过你……”
“宋公子,”樊长玉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的前程,不劳你费心。我既已招婿,便是言家的人。从前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宋公子前程远大,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进上为好,莫要再来我这肉铺,平白惹人闲话,污了你的清名。”
这话已是毫不客气。宋砚脸上终于涨红,指着樊长玉:“你……你简直不识好歹!”
“阿姐!”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了一跳,丢下炭笔跑到樊长玉身边,紧紧抓住她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着宋砚。
就在这时,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。
谢征走了出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袍子,身形比之前更清减了些,脸色在门口透进的天光下,白得近乎透明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虚浮,一手还轻轻按着肋下,眉头微蹙,似乎是被前头的争执惊动。但当他抬眼看向铺子里的宋砚主仆时,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,却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病弱书生的茫然和疲惫。
“长玉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却很温和,“前头……怎么了?”他目光转向宋砚,微微颔首,客气而疏离,“这位是?”
他的出现,让铺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变。宋砚所有的怒火和话语,在接触到谢征目光的瞬间,竟莫名地滞了滞。眼前这男子,虽然病弱,虽然衣着寒素,但那通身的气度,那平静无波的眼神,却让宋砚下意识地感到一丝……压力。就像他面对州学里那些不苟言笑的夫子时一样,甚至,更甚。
“没怎么,是宋公子,路过,来说几句话。”樊长玉上前一步,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征和宋砚之间,语气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柔和,“你怎出来了?郎中说了要静养,快回去歇着。”
谢征顺从地点点头,又对宋砚道:“原来是宋公子。在下言正,身体不适,失礼了。”他说着,还微微欠了欠身,礼仪周全,却透着一股无形的距离感。
宋砚张了张嘴,看着眼前这对“夫妻”。女子挡在前面,神色冷淡戒备;男子站在后方,温和孱弱,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。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互动(哪怕樊长玉的维护带着刻意的成分),让宋砚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更重了。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,所有居高临下的“关怀”和“劝诫”,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“既……既是如此,那就不打扰了。”宋砚勉强挤出一句话,拂袖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那小厮连忙跟上。
直到宋家主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樊长玉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。她转身看向谢征,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不是让你别出来?”
谢征看着她眼中未散的冷意和一丝担忧,低声道:“听见动静,怕你吃亏。”
樊长玉一愣,随即移开目光,语气硬邦邦的:“我能吃什幺亏?不过是几句闲话。你出来,才是添乱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回去躺着吧,这里风大。”
谢征没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慢慢走回后院。只是转身的刹那,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冰冷锐光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长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:“阿姐,那个宋砚好坏,言大哥是好人,他帮阿姐。”
樊长玉摸了摸妹妹的头,没说话。好人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刚才宋砚被谢征那平静的一眼看得哑口无言时,她心里竟诡异地生出一丝……类似痛快的情绪。但随即,是更深的忧虑。
宋砚不足为虑,但他背后的宋家,以及镇上那些可能存在的、探究的目光,都是隐患。而谢征……他越是表现得“正常”,越是融入这市井生活,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、无法完全遮掩的“不同”,就越是像暗夜里的萤火,吸引着不怀好意的飞蛾。
她走回肉案后,重新拿起刀。刀刃在案板上落下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沉沉的思量。
日子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水面之下,看不见的暗流,正悄然汇聚,等待着某个时机,掀起更大的风浪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