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集 灯火万家
第十五集 灯火万家 (第1/2页)第一百零六章十年
十年了。
宁青霄站在林子边上,看着那些树。栯木有十丈高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冠像一把巨伞,遮住了小半个林子。秋天的时候,满树黄花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铺了一地,金灿灿的,像金子。帝休也有十丈高了,黑黝黝的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夏天的时候,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,有下棋的老人,有织布的妇人,有追逐的孩子。沙棠的果子红彤彤的,挂满枝头,孩子们爬上去摘,大人们在下面接着,喊着“小心小心”。不死树终于长成了一片小树林,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唱歌。文茎最茂盛,红彤彤的灌木丛里,有兔子,有野鸡,有狐狸。葶苎长在水边,蓝汪汪的,像一盏盏小灯。祝余草铺了一地,绿油油的,像一块毯子。甘木在很远很远的沙漠底下,发着金色的光,他看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。九盏灯,都亮着。
“十年了。”徐弘祖站在他旁边,抽着烟袋锅子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背也驼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星星。
“嗯。”
“你老了。”
“你也老了。”
徐弘祖嘿嘿笑,笑着笑着咳起来。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。
“别抽了。”宁青霄说。
“不抽不舒服。”
“抽了更不舒服。”
徐弘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收起来。“行,不抽了。”
他们走进林子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。九种颜色的光照在落叶上,照在青苔上,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。徐弘祖走得很慢,步子不像以前那么快了。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喘口气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歇着。”
“不歇。还没看完呢。”
他继续走。走到栯木下面,停下来,抬头看。满树黄花,金灿灿的,香喷喷的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,它还只有一人高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这么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徐弘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是粗糙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认得?”
“它认识我的手。”徐弘祖把手贴在树干上,“十年来,我每天都摸它。它记得。”
宁青霄没说话。他看着徐弘祖的手。那双手很老,全是皱纹,指甲黄黄的,关节粗大。但很稳,贴在树干上,一动不动。
“走吧。”徐弘祖收回手,“去看看别的。”
他们走到帝休下面。帝休是黑的,叶子是黑的,树枝是黑的,树干是黑的。但它的光是亮的,黑亮黑亮的,像漆了油的墨玉。树下坐着一群老人,在下棋。看到宁青霄,一个老人站起来。
“宁郎中!来来来,下一盘!”
“不了,不了。”宁青霄摆手,“我下不过您。”
“下不过才要下!来来来!”
宁青霄被拉过去,坐在石凳上。老人摆好棋盘,噼里啪啦地落子。宁青霄的棋艺很差,没走几步就被吃得只剩几个子。老人哈哈大笑。
“宁郎中,你的棋艺还是这么差!”
“是啊,是啊。”
“光会看病,不会下棋可不行!”
“看病就够了。”宁青霄笑了笑。
老人也笑了。“也是。看病就够了。”
第一百零七章白芷的药铺
白芷在金陵城里开了一间药铺。不大,两间门面,一间看病,一间抓药。门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白芷堂”。匾是徐弘祖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有力。
每天早晨,白芷背着竹篓去林子里采药。祝余草,不死树叶,文茎花,葶苈子。采回来,洗净,晾干,切片,装柜。她的手还是很稳,切出来的药片薄薄的,匀匀的,像纸。
来看病的人很多。有城里人,有乡下人,有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。白芷话不多,问几句,把把脉,开个方子。病人拿了药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她也不送,只是点点头,继续看下一个。
“白芷姑娘,你为什么不嫁人?”有病人问。
“嫁人做什么?”
“嫁人有人疼啊。”
“我自己会疼自己。”
病人笑了。白芷没笑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燕七每天来药铺帮忙。他抓药很快,手一抓,准准的,不用称。白芷说他手感好,他嘿嘿笑,说“练出来的”。他还在药铺里装了很多机关——自动碾药的,自动筛药的,自动装袋的。白芷说不好用,他说“慢慢就习惯了”。
有一天,燕七不小心踩了自己的夹子,疼得在药铺里跳。白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递给他一包药。
“敷上。”
燕七接过来,敷在脚上。凉丝丝的,不疼了。
“白芷姐,你为什么不生气?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我踩了夹子,把药铺弄得乱七八糟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燕七嘿嘿笑。笑着笑着,不笑了。“白芷姐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爱说话。不爱笑。不爱理人。”
白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“你变了什么?”
“变老了。”
燕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没老。还年轻呢。”
白芷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切药。刀起刀落,一片一片的,薄薄的,匀匀的。
燕七看着她。她的头发白了,不是几根,是很多。额头上也有皱纹了,细细的,密密的。但她的手还是稳的,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白芷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好看。”
白芷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切。“别瞎说。”
“没瞎说。真的。”
白芷没理他。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第一百零八章陆铮的刀
陆铮的刀越来越钝了。
不是刀不好,是老了。手不稳了,眼花了,力气也不够了。以前一刀下去,能劈开一块石头。现在劈柴都费劲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,在院子里磨刀。嚯,嚯,嚯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磨完了,对着光看刀刃。刀刃上映着他的脸——老了,全是皱纹,眼袋很重,下巴上的胡子白了。
“陆队。”宁青霄站在门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林子里吗?”
“去。”
他把刀插进鞘里,站起来。膝盖咯吱咯吱响,像生了锈的铁门。他走了几步,腿有点软,扶住门框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挺直腰,走出门。步子还是稳的,但慢了。以前走半个时辰的路,现在要走一个时辰。
到了林子里,他站在栯木下面,看着那些树。九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腰间的刀上。
“陆队。”徐弘祖走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树。”
“树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徐弘祖在他旁边站住,也看着那些树。两个人,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,都老了。
“陆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过娶媳妇吗?”
陆铮没说话。
“白芷等了你这么多年,你不知道?”
陆铮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我是她队长。”陆铮打断他,“队长不能娶队员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规矩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”
陆铮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树,看了很久。
“我自己定的。”他说。
徐弘祖叹了口气。“你啊。”
“走吧。”陆铮转身,“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步子还是稳的,但背影是驼的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徐弘祖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第一百零九章苏檀儿的绣绷
苏檀儿在绣一幅很大的绣品。
一丈长,五尺宽。白绢底子,彩线绣的。绣的是九州的山川河流。昆仑山在左边,长白山在右边,东海在下面,北漠在上面。中间是金陵城,城南门外有一片林子,九种颜色的树,发着光。
她绣了三年了。每天绣一点,不急不慢。眼睛花了,就歇一会儿。手酸了,就揉一揉。腰疼了,就站起来走走。
“绣这个做什么?”宁青霄问。
“留给后人看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知道,九州长什么样。”
“有地图呢。徐弘祖画了那么多地图。”
“地图是地图。绣品是绣品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绣,“地图是给走路的人看的。绣品是给不走的人看的。挂在墙上,每天看着,就知道自己在哪里。”
宁青霄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巧的,针起针落,快得很。但她的眼睛花了,有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脚。
“我来帮你穿针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穿。”
她试了好几次,才把线穿进针眼。她笑了。
“老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老。”
“骗人。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白了也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高兴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高兴才哭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,软软的,在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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