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云澜别墅
第四十一章 云澜别墅 (第1/2页)终南山下,天已经大亮了。
张翀站在山脚下的岔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峦。终南山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,山顶的云雾慢慢散开,露出太乙宫模糊的轮廓。他在那里住了六年,拜师、学艺、练剑、修行——然后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面前的岔路。往东是去山城的路,往南是去南省的路。他站在路口,站了很久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微信消息,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竹林,昵称只有一个字:“竹。”
“下山了?我在路口等你。”
张翀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四处张望了一下,然后看到南边的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朝他挥了挥。
那只手很瘦,手腕上戴着一只简单的银色手镯,手指修长而有力。他认识那只手。那是三师姐的手。
张翀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竹九坐在驾驶座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干干净净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终南山上的星星,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心疼。
“瘦了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淡,但眼底的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张翀靠在座椅上,笑了笑:“三师姐,你还是不会聊天。每次见面都说我瘦了。”
竹九没有笑。她发动车子,驶上公路。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从终南山的苍翠变成关中平原的辽阔,然后进入隧道,光线暗下来,车内的氛围变得安静而密闭。
“去哪?”张翀问。
“南省。”竹九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,“二师姐给你买了房子,让你去看看。”
张翀愣了一下:“二师姐?买房子?”
“嗯。云澜别墅,南省最贵的别墅区。她说你离婚了,不能没地方住。”竹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她还说,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太冷清,她可以给你安排几个保姆,顺便再安排一个相亲对象。”
张翀:“……”
竹九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有笑的意思:“我帮你拒绝了相亲的事。保姆倒是可以安排几个。”
张翀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的颠簸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,像小时候坐在竹九的自行车后座上,穿过终南山脚下的小路。那时候他十三岁,刚上山不久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怕。竹九,已经是太乙宫里最出色的弟子之一。她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,带他去山下的集市买东西,他坐在后座上,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,生怕掉下去。
“三师姐,”他那时候问,“你会一直在吗?”
“在。”竹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只要你需要。”
现在他二十岁了。他离了婚,一无所有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而竹九还在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安静地开着车,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婚,没有问他后不后悔,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她只是在那里。就像十三岁那年一样。
“三师姐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竹九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,然后继续开车。
云澜别墅在南省春城的东郊,背靠青云山,面朝澜沧江,是整个南省最顶级的别墅区。每一栋别墅都占地超过两千平,有独立的园林、泳池、车库和安保系统。住在这里的人,非富即贵——有南省商界的巨头,有退休的政要,有来自东南亚的皇室成员。
张翀站在别墅门口,看着面前这栋三层的现代中式建筑,愣了很久。
“二师姐……真买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竹九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淡淡地:“买了。全款。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张翀推开门,走进去。客厅大得能跑马,地面铺着灰色的大理石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——他认出来了,那是二师姐兰心怡收藏的真迹,出自当代国画大师林风眠之手,市值至少两千万。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套意大利进口的皮质沙发,茶几上放着一套汝窑茶具,茶盘旁边还放着一罐茶叶——他打开闻了闻,是武夷山的牛栏坑肉桂,和他的品味不太一样,显然是二师姐自己喜欢的。
他走上二楼,推开主卧的门。房间很大,落地窗正对着青云山,山上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。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,质地柔软,枕头的高度和他习惯的一模一样——二师姐连这个都打听到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《道德经》,翻开的那一页是第八章——“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
张翀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身走出主卧,走到三楼的露台上。露台上摆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圆桌,和他凌家老宅后院里的一模一样。竹椅上放着一个蒲团,圆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——连杯子的款式都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澜沧江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二师姐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竹九站在他身后,靠着露台的门框:“你刚去凌家的时候。她说,‘小师弟去当赘婿,万一受委屈了,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得给他买个房子,让他有个退路。’”
张翀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露台的栏杆。
“她本来想买在山城的,”竹九继续说,“但山城没有好的别墅盘。南省这个项目是万科开发的,她找了关系才抢到这套最好的位置。装修花了三个月,所有东西都是她亲自挑的——沙发、茶具、床品、书,连牙刷都是她买的。”
张翀转过身,看着竹九:“三师姐,二师姐她……”
“她没告诉你,是怕你觉得有压力。”竹九的目光平静如水,“她说,‘小师弟要是知道房子是我买的,肯定不好意思住。我得想个办法,让他以为是租的。’”
张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她又说,‘算了,租的太假了。小师弟不傻,他查一下就知道。干脆就告诉他实话——师姐给你买的,你安心住。离了婚怕什么?有师姐在,你永远有家。’”
张翀的眼眶红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澜沧江,江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三师姐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竹九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排站在露台上,看着远处的山水。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山上竹林的清香。
“你十三岁的时候,”竹九忽然开口,“刚上山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,练剑练得满手是血泡。我每天晚上偷偷给你上药,你从来不叫疼。有一次我问你,‘小师弟,你不疼吗?’你说——‘疼。但我不想让师父觉得我没用。’”
张翀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?”竹九转过头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依然很淡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,“我想——这个小傻瓜,有没有用,和疼不疼有什么关系?疼了就说,累了就歇,难过就哭。这才是人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很瘦,但很稳,掌心干燥而温暖。
“小师弟,”她说,“你不是没用。你只是太能扛了。什么都自己扛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你以为这是坚强——这不是坚强,这是傻。”
张翀的嘴唇微微颤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竹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的动作——她张开双臂,把他搂进了怀里。
就像他十三岁那年一样。
那时候他刚上山,半夜想家,一个人坐在太乙宫的台阶上哭。竹九从厢房里出来,看到他,什么都没有问,只是走过去,把他搂进怀里。她的怀抱很瘦,但很暖。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,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“小师弟,”她说,“别哭了。师姐在。”
现在她说了同样的话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终南山上的夜风。
“别难过了。师姐在。”
张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把脸埋在竹九的肩膀上,哭得像个十三岁的孩子。不是无声的、隐忍的哭,而是真正的、痛痛快快地哭。他哭离婚,哭凌若烟不相信他,哭自己藏了那么久、忍了那么久、扛了那么久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住。
竹九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,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——她是师姐,她不能在师弟面前哭。
“三师姐,”张翀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,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我不应该藏的,对不对?我应该告诉她的,对不对?”
竹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师弟,”她说,“你没有做错。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。选择听师父的话,选择低调,选择不解释。这个选择让你失去了她。但如果你做了另一个选择——你就不会失去她吗?”
和师父说的一模一样。
张翀抬起头,看着竹九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她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竹九特有的、不动声色的心疼。
“三师姐,”他说,“师父也说了同样的话。”
竹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师父是师父,我是我。但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。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,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小师弟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张翀摇了摇头。
“你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了。”竹九的声音很淡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师父让你低调,你就真的低调到尘埃里。凌若烟不相信你,你就真的不解释。你什么都听别人的,什么都不为自己争——你以为这是修行?这不是修行,这是自虐。”
张翀愣住了。
“师父说得对,低调是本事。但低调不是让你把自己的东西都藏起来,藏到别人看不见,藏到别人以为你什么都没有。”竹九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有师姐,有本事,有钱,有身份——这些都是你的。你不应该因为师父的一句话,就把这些都藏起来。藏到最后,连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有什么。”
她收回手,双手插进口袋里,转过身,看着远处的澜沧江。
“小师弟,”她说,“你回去找她。”
张翀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回山城。找凌若烟。”竹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“不是去解释,不是去证明,而是去——告诉她你是谁。不是战龙首领,不是太乙宫弟子,不是谁的师弟——而是你自己。张翀。一个会疼、会哭、会难过、会爱的普通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怜惜,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。
“你告诉她——你爱她。不是因为她是凌氏的总裁,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,不是因为她聪明能干——而是因为,你在凌家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了一年,等她经过的时候看你一眼。那一眼,就够了。”
张翀站在原地,看着竹九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三师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喜欢她?”竹九的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很淡的、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,“小师弟,你在凌家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了一年。你以前在太乙宫的时候,坐不住十分钟。你觉得我看不出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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