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柳河
第八章:柳河 (第2/2页)“到了!”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,“先生,我们到了!”
但李俊生的心沉了下来。
镇子太安静了。
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没有鸡鸣狗吠。镇口没有人进出,土墙上没有巡逻的人。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城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默走到他身边,声音很低,“太安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俊生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“张大,韩彪,跟我进去看看。陈默,你留在外面,看好大家。”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行。你的任务是守在外面。如果有人来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坚持。
李俊生带着张大和韩彪,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柳河镇。
镇子里一片死寂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关着门,门板上有的有刀砍的痕迹,有的被烧得焦黑。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枯草,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动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——不是人的尸体,更像是腐烂的食物和动物尸体混合的味道。
“有人吗?”韩彪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没有人回答。
他们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所有的屋子都空了。有的门开着,里面一片狼藉,箱柜被翻得底朝天;有的门关着,推开门进去,里面也是空无一人。
“全空了。”张大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先生,整个镇子都空了。”
李俊生没有说话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镇子中央的一个小广场上。广场上有一口井,井边有几个翻倒的水桶。广场的角落里,有一堆被烧过的杂物——破衣服、碎木头、烂草席。
他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那堆灰烬。灰烬已经冷了,至少烧了好几天了。
“先生!”韩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来看这个!”
李俊生快步走过去。韩彪站在一间大屋子前面——这间屋子比其他屋子都大,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“柳河粮行”四个字。这应该是镇子上的粮铺。
门是开着的。李俊生走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看到了——
空的。
粮行里所有的粮仓、粮柜、粮袋,全部是空的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粮食的碎屑——粟米的壳、麦子的皮、豆子的残渣。但粮食本身,一粒都没有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韩彪蹲在地上,检查着地面的痕迹,“不止一个人。你看这些脚印——至少几十个人。他们把粮食全搬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韩彪看了看脚印上的灰尘,又看了看粮柜上的积灰:“至少……五六天前。”
五六天前。也就是说,在他们到达之前不到十天,有人把柳河镇所有的粮食都搬走了。可能是溃兵,可能是土匪,也可能是镇子上的百姓自己搬走的——在乱世里,粮食比黄金还珍贵,谁手里有粮,谁就是爷。
李俊生站在空荡荡的粮行里,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粮食。柳河镇没有粮食。
他们走了三十里路,饿着肚子走了整整一个上午,得到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镇子。
“先生……”张大的声音在发抖,“怎么办?”
李俊生没有回答。他走出粮行,站在广场上,环顾四周。空无一人的街道,紧闭的门窗,枯黄的柳树,死寂的空气。
这个镇子,像一座坟墓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冷静。必须冷静。恐慌是最大的敌人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柳河镇没有粮食,但柳河镇不是终点。他们的目标是邺都,柳河镇只是中途的一个补给点。没有补给,那就继续走。但继续走需要体力,而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体力了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。
“搜。”他睁开眼,对韩彪和张大说,“把整个镇子搜一遍。每一间屋子,每一个角落,每一口地窖。找粮食,找盐,找任何能吃的东西。哪怕是一把发霉的粟米、一罐过期的酱、一坛变味的腌菜——全部找出来。”
“明白!”韩彪和张大分头行动。
李俊生回到镇口,让队伍进镇子休整。七十六个人鱼贯而入,看到空荡荡的镇子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有人开始小声哭泣,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愤怒地咒骂着。
“别慌!”李俊生提高了声音,“我们已经搜过了,镇子里暂时安全。所有人先在广场上休息,我的人正在找粮食。找到什么吃什么。今天在这里过夜,明天继续走。”
“继续走?”一个溃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,带着绝望,“先生,我们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,怎么继续走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人附和,“柳河镇都空了,前面还能有什么?我们死定了!”
“闭嘴!”马铁柱吼了一声,“先生说了有办法,就有办法!你们吵什么吵!”
但他的声音里也没有底气。因为他也知道——没有粮食,他们真的走不下去了。
李俊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。他走到广场中央的井边,打了一桶水上来。水很清,没有异味,能喝。这是一个好消息——至少他们不缺水。
他让张大带人把所有的水壶都灌满,然后开始烧水。每个人至少要有足够的水,脱水比饥饿更快地杀死人。
苏晚晴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李公子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柳河镇没有粮食,但柳河镇的人不会凭空消失。他们搬走了,说明他们带着粮食走了。他们能走,我们也能走。”
“可是他们没有粮食了,怎么走?”
“找。”李俊生说,“这附近一定还有别的村子、别的镇子。韩彪说过,相州在六十里外。如果我们能撑到相州——”
“六十里。”苏晚晴打断了他,“没有粮食,你能走六十里吗?”
李俊生沉默了。
六十里。没有粮食,只有水。以他们现在的体力,最多能撑两天。两天走六十里,不是不可能,但前提是——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意志力。而意志力,在饥饿面前,是最先崩溃的东西。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这附近的山里,应该有一些野菜和野果。现在是秋天,山里有野栗子、野柿子、野山枣。虽然不能当饭吃,但至少能充饥。”
李俊生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知道怎么找?”
“我是大夫。采药是基本功。我知道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不能吃。”
“好。”李俊生当机立断,“今天下午,你带几个人上山去找野菜和野果。能找到什么算什么。我在镇子里继续搜粮食。明天一早出发,目标相州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转身去找人。
下午申时,搜粮的结果出来了。
韩彪和张大把整个柳河镇翻了个底朝天,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——半缸发酸的腌菜、一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酱、几把发霉的豆子、一小罐已经结晶的蜂蜜。全部加在一起,也不够七十六个人吃一顿饱饭。
但苏晚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。她带着三个人在镇子后面的山上转了半个时辰,找到了一大筐野菜、野果和野栗子。野菜有荠菜、蒲公英、马齿苋;野果有酸枣、野柿子、野山楂;野栗子虽然不大,但煮熟了能吃。
“够了。”李俊生看着那些东西,终于松了一口气,“今晚煮一锅野菜粥,加上腌菜和酱,每个人能分到一碗。野栗子留着明天路上吃。”
那天晚上,柳河镇的广场上升起了几堆篝火。七十六个人围坐在火堆旁,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野菜粥。粥很稀,里面只有几片野菜和几粒发霉的豆子,但那股热气腾腾的香味,让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了光。
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她的脸上有了笑容,不再是那种勉强的、为了不让李俊生担心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哥哥,这个粥好好喝。”
“是吗?不苦了?”
“不苦!”小禾用力摇头,“甜的!”
李俊生笑了。他知道粥不是甜的,野菜和发霉的豆子怎么可能是甜的。但在一个饿了整整一天的孩子嘴里,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是甜的。
苏晚晴坐在父亲身边,一勺一勺地给苏仲和喂粥。老人已经清醒了,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能坐起来了。他喝完粥,看着苏晚晴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。
“晚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“爹,不辛苦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“你好好养着,等到了邺都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邺都……”苏仲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“郭威的地方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听说是个好人。不乱杀人,不抢老百姓的东西。”苏仲和的目光转向李俊生,“那个年轻人,就是救我们的人?”
“是。他叫李俊生。”
苏仲和看了李俊生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这个乱世里,能带着这么多人活下来的人,不多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给父亲喂粥。
那天晚上,李俊生坐在镇口的大柳树下,看着月光下的小河。河水很浅,几乎断流了,但还在流,发出细微的潺潺声。
他掏出笔记本,借着月光写道:
“第十天。柳河镇空了。没有粮食,没有百姓,什么都没有。我们在镇子里找到了一些腌菜和酱,苏晚晴在山里采了野菜和野果。今晚每个人喝了一碗野菜粥,明天继续赶路。目标相州,六十里。没有粮食,只有水和野栗子。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到,但我必须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
“今天苏晚晴问我,没有粮食怎么走六十里。我说找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很好看。在这个满是血污和死亡的乱世里,她的笑容像是一道光。很微弱,但很温暖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陈默从黑暗中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先生,明天真的要去相州?”
“嗯。”
“相州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。如果是契丹人——”
“那就想办法绕过去。”
“六十里路,绕不过去。”
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默,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那就只能往前走。”李俊生看着远处的黑暗,“往前走,不一定能活。但停下来,一定死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李俊生身边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远处,苏晚晴在篝火旁边给父亲整理被褥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李俊生看着她的身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乱世,也许没有那么可怕。
因为还有人在笑。还有人在给人治病。还有人在喂父亲喝粥。
还有人在黑暗中点灯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睡觉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走回广场,在小禾旁边躺下。小女孩已经睡着了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相州。六十里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要走下去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