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义难两全!
忠义难两全! (第2/2页)刘忠站在船头,一身水师号衣洗得发白,但穿得笔挺。腰刀挂在左边,刀柄上的红绸褪了色,但系得很紧。他身后,十二个兄弟默默站着,陈大眼、赵老四、孙小四……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。另一条船上,王把总也带着十二个人。
谁也没说话。只有海风呜咽,吹得帆索吱呀作响。
“头儿,都准备好了。”陈大眼低声说。
刘忠点点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岸。天太黑,看不见村子,看不见那棵老槐树,看不见家里的灯。但他知道,秀娘一定醒了,在灶房烧火,父亲一定在咳嗽,一声,一声,像刀在心上划。
昨夜,他整晚没睡。秀娘也没睡,在灯下给他补衣裳,一针一线,缝得密密的。补完衣裳,她拿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个杂面饼,还有一小袋炒黄豆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没说别的,但眼睛红红的。
刘忠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秀娘的肚子顶着他,能感觉到孩子在动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把脸埋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给孩子起个名。要是男孩,叫……叫刘正。堂堂正正的正。”
刘正。刘忠在心里默念两遍。好名字。
“开船——”王把总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传来。
“开船!”刘忠下令。
锚链哗啦哗啦升起,帆缓缓升起,被海风鼓起。船动了,离开码头,滑进黑暗的大海。刘忠站在船尾,看着码头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知道,这一去,也许能赚到银子,治好父亲的病,让秀娘和孩子过上好日子。也许……就回不来了。
“头儿,进舱吧,外面冷。”陈大眼说。
刘忠摇摇头,就这么站着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海面从漆黑变成深灰,又变成灰蓝。太阳跃出海平面时,万道金光刺破云层,整个大海像烧起来一样。
“真美。”陈大眼在身后感叹。
是啊,真美。刘忠想,这片海,他守了二十年。他知道哪里是暗礁,哪里是渔场,什么时候起风,什么时候下雨。这片海上,有他祖父的血,有他父亲的汗,现在,要有他的选择了。
“大眼,你说,咱们这趟,是对是错?”
陈大眼愣了愣,独眼眨了眨:“头儿,我没想那么多。我就知道,干了这趟,我儿子能吃上饱饭,我娘能抓药。我陈大眼这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。这趟要是错了,到了阎王那儿,我认罚。但不能让家里人饿死,这也是天理。”
天理。刘忠咀嚼着这两个字。什么是天理?忠于朝廷是天理,让家人活下去是不是天理?守护海疆是天理,支援抗金将士是不是天理?
他想不明白。也许这世上很多事,本来就想不明白。
八、惊涛骇浪
船行三日,进入深海。风浪大起来,船颠簸得厉害。刘忠是水师老兵,早已习惯,但这次心里总不踏实。右眼皮一直跳,跳了三天。
第四天夜里,起雾了。大雾弥漫,十步之外不见人影。刘忠下令降半帆,慢行。两条船用灯笼和哨音保持联系,一长一短,一短一长,是水师的暗号。
“头儿,有情况。”值夜的孙小四突然压低声音。
刘忠走到船头,侧耳倾听。雾中有桨声,不是一条船,是很多条,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。
“海盗?”陈大眼拔出刀。
刘忠示意噤声。他趴在船舷边,仔细听。桨声很整齐,不是海盗那种乱糟糟的划法,倒像是……水师。
“发信号,问对方身份。”刘忠下令。
孙小四吹响海螺,三长两短。对方没有回应,桨声更快了,越来越近。
“准备迎敌!”刘忠拔刀出鞘,刀刃在雾中闪着寒光。
兄弟们各就各位,弓上弦,刀出鞘。但雾太大,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,只听见桨声哗啦哗啦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突然,一个声音穿透大雾:“前面船只听着!我们是登州水师巡海船队!立刻落帆停船,接受检查!”
刘忠浑身一震。这声音他认识,是登州水师参将周奎的副将,李参戎。
“是李参戎!”陈大眼也听出来了,脸色煞白。
王把总那条船传来哨音,急促而短,意思是:怎么办?
刘忠脑子飞速转动。两条破船,二十四人,对方至少五六条船,上百人。打,是死路一条。跑,雾大,也许能跑掉,但一旦被发现身份,就是灭门之罪。
“头儿,打不打?”陈大眼问,独眼里全是血丝。
刘忠还没回答,雾中突然射来一箭,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桅杆上。接着是第二箭,第三箭,箭如飞蝗。
“隐蔽!”刘忠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孙小四惨叫一声,胸口中箭,倒在甲板上。血在雾中喷出来,热腾腾的。
“小四!”陈大眼扑过去。
“别管我!隐蔽!”刘忠挥刀挡开几支箭,冲到船舷边,对着雾中大喊:“李参戎!我是刘忠!登州水师把总刘忠!别放箭!有话好说!”
箭停了。雾中沉默片刻,李参戎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刘忠?你在此作甚?”
“奉王把总之命,巡海训练!”
“训练?”李参戎冷笑,“刘忠,你当我是三岁孩童?两条船,深夜至此,雾中疾行,是训练?立刻落帆,否则格杀勿论!”
刘忠回头看了一眼。王把总那条船已开始转向,想借雾逃跑。但雾在散,月光透出来,能看见五六条战船的轮廓,呈半圆形包围过来。
“头儿,怎么办?”兄弟们围过来,个个脸色惨白。他们不怕死,怕的是这种死法——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以逃兵、走私犯的身份死。
刘忠握紧刀柄。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刀在,旗在,人就在。”可现在,刀在手里,旗在桅杆上,人呢?这二十四个兄弟,家里都有老有小。打,必死无疑。降,也是死,还要连累家人。
“刘忠!”李参戎的声音更近了,“我数三声,再不落帆,乱箭射死!一!”
刘忠闭上眼睛。他看见父亲蜡黄的脸,看见秀娘红红的眼睛,看见未出生的孩子。他还看见老赵咳血的样子,看见陈大眼十二岁的儿子饿得皮包骨。
“二!”
“头儿!”陈大眼抓住他的胳膊,独眼死死盯着他。
刘忠睁开眼睛,看着兄弟们。一张张脸,熟悉的,年轻的,苍老的,此刻都写满恐惧和绝望。他们跟着他,是因为信他。信他能带他们活着回家,信他能给他们挣一条生路。
可是现在,生路在哪里?
“三!”
“落帆——”刘忠嘶声大喊,声音破了,像裂帛。
帆索哗啦啦响,帆落了下来。另一条船上,王把总也下了命令。两条船像被折了翅膀的鸟,在海上漂着。
雾散了些。月光下,六条战船围上来,船头站满弓箭手,箭在弦上。居中那条大船上,李参戎按刀而立,面沉如水。
“绑了。”李参戎挥手。
九、生死抉择
刘忠和王把总被押到李参戎的座船上。船舱里点着牛油大蜡,照得亮如白昼。李参戎坐在正中,左右站着八个亲兵,手按刀柄。
“刘忠,王勇。”李参戎缓缓开口,“你二人可知罪?”
王把总——王勇抬起头,惨然一笑:“参戎大人既然在此等候,想必什么都知道了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只求大人一件事:此事是我一人所为,与兄弟们无关。他们都是听令行事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哦?”李参戎看向刘忠,“刘把总,你怎么说?”
刘忠跪得笔直,腰刀已被缴去,但背脊挺着:“回大人,此事是标下与王把总共同谋划,兄弟们确实不知情。所有罪责,标下一人承担。”
“倒是有情有义。”李参戎冷笑,“可惜,军法无情。走私军械,私通外藩,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你们承担?你们承担得起吗?”
船舱里死一般寂静。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,像计时沙漏,流走的是二十四个人的性命,还有他们身后几十个家庭的命运。
“不过,”李参戎话锋一转,“本将念在你二人多年军功,可以网开一面。”
刘忠猛地抬头。
“只要你们供出幕后主使,以及朝鲜接应之人,本将可向朝廷陈情,免你们家人死罪,只追究你二人之过。”李参戎盯着他们,“如何?”
王勇哈哈大笑,笑出了眼泪:“参戎大人,您这是让我王勇当小人啊。我王勇是穷,是没本事,让兄弟们饿肚子。可出卖朋友、陷害同袍的事,我干不出来!”
“你呢?”李参戎看向刘忠。
刘忠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秀娘,想起了未出生的孩子。如果供出来,也许他们能活。可是……他看向王勇,王勇也看着他,摇了摇头,眼神很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“回大人,”刘忠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遥远,像不是自己的,“标下不知什么幕后主使。这趟货,是标下与王把总见财起意,想赚点银子。所有罪责,标下愿一力承担。”
李参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刘忠,你想清楚。你父亲瘫在床上,你妻子有孕在身。你死了,他们怎么活?”
刘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是啊,爹怎么办?秀娘怎么办?孩子还没出生,就要没爹了。可是……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。”想起秀娘的话:“我嫁你,嫁的就是你这把刀,这颗心。”
刀没了,心不能没。
“标下想清楚了。”刘忠一字一句,“一人做事一人当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李参戎连说三个好字,拍案而起,“既然你们找死,本将成全你们!来人——”
“大人且慢!”一个声音从舱外传来。
舱帘掀开,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走进来,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,眼神精明。刘忠不认识此人,但看李参戎的态度,立刻站起来,拱手道:“宋先生。”
宋先生摆摆手,走到刘忠和王勇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点点头:“是两条汉子。”
“宋先生,这……”李参戎欲言又止。
宋先生没理他,对刘忠说:“刘把总,你可知这批货,是运给谁的?”
刘忠不说话。
“是运给朝鲜铁山都护府,毛文龙将军旧部,陈继盛将军。”宋先生缓缓道,“陈将军在铁山坚持抗金,缺粮缺械。朝廷主和,断绝一切援助。这批货,是陈将军变卖家产,托人辗转购买,只求能多杀几个鞑子,多守几天国土。”
刘忠浑身一震。
“你们以为这是走私?”宋先生冷笑,“这是救国!辽东沦陷,朝鲜若亡,建州鞑子下一个目标就是山东!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你们今日运的不是军械,是大明海疆的屏障,是千万百姓的性命!”
船舱里静得可怕。只有宋先生的声音,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李参戎,”宋先生转向李参戎,“你受何人指使,在此拦截?”
李参戎脸色变了变:“宋先生,本将是奉兵部……”
“兵部哪位大人?”宋先生逼问,“姓钱,还是姓杨?收了建州多少银子?”
“你!”李参戎霍然站起,手按刀柄。
宋先生浑然不惧,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,高举过顶:“御前侍卫统领宋青云,奉密旨巡查海防,查办通敌卖国之贼!李参戎,你与建州暗通款曲,截杀援朝义士,该当何罪!”
金牌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李参戎面如死灰,后退两步,瘫坐在椅子上。八个亲兵面面相觑,不知该不该拔刀。
“还不拿下!”宋先生厉喝。
舱外冲进十几名劲装汉子,瞬间制住李参戎和亲兵。变故发生得太快,刘忠和王勇还没反应过来,局面已彻底逆转。
“刘把总,王把总,受惊了。”宋先生收起金牌,换上一副和蔼表情,“二位忠义之士,宋某佩服。请起,请起。”
刘忠和王勇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腿都跪麻了。
“宋大人,这到底……”王勇声音发颤。
“简单说,”宋先生示意他们坐下,“朝廷确有主和派,欲与建州议和,因此断绝一切援朝行动。但皇上圣明,知朝鲜不可不救,故密令我等暗中支持。李参戎乃主和派安插在登州水师的棋子,专事破坏援朝行动。宋某已暗中查访多日,今日特来收网。”
刘忠脑子嗡嗡作响。所以,他们这趟差事,不但是对的,还是奉了密旨?可为何王把总不知道?
“王把总,”宋先生看出他的疑惑,“你接到的命令,可是来自兵部职方司郎中,杨大人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杨大人是主战派,与宋某同受密旨。只是为防泄露,未曾明言。你与刘把总忠心可嘉,当受重赏。”宋先生拍拍手,有人抬进两个箱子,打开,全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“这是皇上赏赐,每人五百两。待你们从朝鲜归来,另有封赏。”
刘忠看着那些银子,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后怕。刚才那一瞬,他离死亡那么近,离家破人亡那么近。而现在,银子就在眼前,功名就在眼前,可为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?
“刘把总?”宋先生见他发呆,唤了一声。
“宋大人,”刘忠缓缓开口,“标下想问,我们那些兄弟……”
“哦,放心,都已释放,每人赏银二十两,压惊。”宋先生笑道,“你们休息一晚,明日继续出发。李参戎这条船,也归你们指挥,护送你们到仁川。”
刘忠和王勇走出船舱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海面上风平浪静,昨晚的雾散得干干净净。三条船泊在一起,他们那条船上,兄弟们都在甲板上翘首以盼。
“头儿!”陈大眼第一个看见他们,独眼瞪得老大,“你们没事?我们还以为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刘忠走上跳板,脚踩在自家船板上,心里才踏实了些,“都没事吧?”
“孙小四中箭,伤了肺,但郎中说能救过来。”陈大眼压低声音,“头儿,这到底怎么回事?那些人是谁?怎么又放了咱们,还给了银子?”
刘忠看着东方,太阳快要出来了,海天交界处一片绯红。他想起父亲的话: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看不清对错,但只要心里有杆秤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就够了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准备开船。去仁川。”
十、归航之路
两个月后,早春二月。胶州湾又迎来一条福船,是刘忠他们回来了。船吃水很深,装满了朝鲜的皮毛、人参,还有几十个朝鲜难民——都是被建州兵祸害,逃出来的百姓。
船靠岸时,码头上站满了人。刘忠第一个跳下船,看见秀娘站在人群最前面,肚子已经很大了,像扣了口锅。她身边,王婶搀扶着父亲,父亲拄着拐杖,但站着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爹!秀娘!”刘忠跑过去。
秀娘扑进他怀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父亲用拐杖敲敲地,眼眶红了,但忍着没掉泪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刘家摆了三桌酒,请了所有兄弟和家属。院里挂起灯笼,照亮了那棵老槐树。树已发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灯下像翡翠。
刘忠把五百两银子交给秀娘。秀娘捧着银子,手直发抖:“这么多……这得买多少地,盖多大房子……”
“不买地,不盖房。”刘忠说,“一百两给爹治病,一百两留着给孩子。剩下的,分给战死兄弟的家属,老赵家多分点。还有陈大眼,他娘瘫了,儿子还小,也多分点。”
秀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重重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王勇也来了,喝得大醉,抱着刘忠哭:“兄弟,我对不起你……我该早告诉你……可我也不敢确定……怕害了你……”
刘忠拍拍他的背:“都过去了。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雾散了,船回来了,人活着。虽然孙小四伤重不治,死在了回程路上,但其他人,都回家了。
夜里,客人都散了。刘忠扶着父亲回房,给他洗脚。父亲的脚肿得厉害,但脸上有了血色。
“爹,我扶你躺下。”
“不急。”父亲摆摆手,看着刘忠,“这趟去,见了血?”
刘忠点点头。在仁川卸货时,遇到建州探子,打了一场。他杀了第一个人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眼睛瞪得老大,倒下去时,血喷了他一身。那晚他做了噩梦,梦见那双眼睛。
“怕了?”
“有点。”刘忠老实说,“但后来想想,我不杀他,他就杀我,杀我的兄弟。战场上,没得选。”
父亲点点头,枯瘦的手拍拍他的肩:“长大了。我像你这么大时,也怕。杀第一个人,吐了三天。可后来就惯了。不是心硬了,是明白了:有些仗,不得不打;有些人,不得不杀。咱们当兵的,手里有刀,心里得有尺。量清楚,该不该杀,该不该打。”
刘忠给父亲擦干脚,扶他躺下。油灯下,父亲的脸满是皱纹,像老槐树的树皮。但眼睛很亮,像年轻人。
“爹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”刘忠在床边坐下,“如果……如果那次李参戎没被宋大人拿下,我真死了,你会怪我吗?”
父亲闭上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就在刘忠以为他睡着了时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
“会心疼,但不会怪。我刘铁桨的儿子,可以穷死,可以战死,不能跪着活。忠儿,你记住,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死,是活着的时候,敢不敢挺直腰杆。你这次挺直了,爹为你骄傲。”
刘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急忙转过头,假装擦脸。父亲装作没看见,翻了个身,面朝墙:“去吧,陪陪你媳妇。快当爹的人了,还哭鼻子。”
刘忠走出房间,带上门。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秀娘在灶房收拾,碗筷碰撞,叮叮当当的,是人间最好听的声音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,抬头看天。满天星斗,密密麻麻。东边那颗最亮的,是启明星,天快亮了。海风吹来,带着咸味,也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槐树下,那块“忠义传家”的木匾还在,被风雨侵蚀,字迹有些模糊了。刘忠伸手摸了摸,木头粗糙,但结实。就像这个家,就像这片海,就像他心里那把尺——也许不完美,也许有裂痕,但还在那里,笔直地立着。
屋里传来秀娘的呼唤:“刘忠,水烧好了,洗洗睡吧。”
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星空,转身向屋里走去。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暖暖的,把夜都照亮了。
海的那边,也许还有风浪。但今夜,船归港,人归家。这就够了。至于忠义难全——刘忠想,也许忠和义本就不是两件事。忠于本心,就是最大的义。而心安之处,便是家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