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庙前一诺
第二十八章 庙前一诺 (第2/2页)但沈墨既然说了,便是说了。
从破庙前往阴司巷,要穿过大半个城南。沈墨没有收起木杖,依旧眯着眼,拄杖缓缓前行。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早点摊的热气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,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身边跑过。
这些活人的声响、活人的气味、活人的热闹,都与他无关。
他是死人,行走在活人的世界里。
然而,他心里却已定下了目标。
那个害了林文的秦家旁支子弟,叫秦玉。
这个名字,沈墨记得清清楚楚。
阿青说过。当年打死她,给她种下锁魂咒的,就是秦玉。秦家旁系子弟,仗着家族势力横行霸道,在京城里声名狼藉。打死个把平民,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,衙门不敢管,苦主告不赢,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
沈墨原本的打算,是等潜入万寿山庄之后,拿到名册,摸清所有仇家的底细,再回头了结这笔旧怨。阿青的锁魂咒要破解,秦玉的命要取,但都要排在主事之后。
可现在,他应下了林文的仇。
活人的仇,死人的债,既然应承了,便该一并了结。
更何况——
沈墨眯起的右眼里,闪过一丝冷光。
秦玉与长生阁往来密切。
这件事,周伯曾提过一嘴,阿青也说过。秦玉常去万寿堂药铺,那是长生阁在城西的明面据点。有时还会去万寿山庄,虽然进不了核心区域,但在外围别院也有住处。秦家与长生阁的关系,绝非秦昭所说的“被胁迫”那么简单。那夜在万寿山庄外墙捡到的玄鸟家徽碎片,就是明证。
拿下秦玉,既能拿到锁魂咒的破解线索——下咒的咒师,秦玉一定知道下落;也能摸清秦家与长生阁勾结的实据,那些往来账目,那些密信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有了这些,潜入万寿山庄时,便多了几分把握。
就算拿不到名册,也能从秦玉嘴里撬出些东西来。
可谓一举多得。
没有不做的道理。
沈墨的脚步,依旧缓慢而稳健。
木杖点地的声音,规律得如同心跳。
回到阴司巷时,已是辰时末。
巷道里的灯笼大多熄灭了,只有几盏还亮着,幽绿的光在昏暗的巷道里,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。几个活死人提着篮子匆匆而过,瞧见沈墨拄着拐杖缓缓前行的模样,只当是哪个眼瞎的新客,并未多加留意。
沈墨并未返回死人客栈。
他径直朝着听风阁走去。
黑布门帘低垂,将里面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风。沈墨在门前站定,收起木杖,左手撩开门帘,迈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
唯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光如豆,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。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,背靠着椅背,双手搭在扶手上,指甲修剪得整齐洁净。他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沈墨,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,宛如深井里的水。
“沈小哥。”鬼算子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个时候来,有事儿?”
沈墨走到柜台前站定。
他没有兜圈子,直接开门见山地说:“我要秦玉的所有行踪,包括日常起居、常去的地方、别院的布防情况。还有,他与长生阁的所有往来信息。”
鬼算子并未立刻回应。
他静静地看着沈墨,目光在沈墨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落在他那双眯起的眼睛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秦玉是秦家旁系子弟,虽说不算核心人物,但毕竟是秦家的人。他的行踪以及他与长生阁的往来这些消息,可不便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说,“拿什么来换?”
鬼算子笑了。
那笑容十分淡薄,嘴角微微上扬,眼里却并无笑意。
“沈小哥的辨骨技艺,在这巷子里也算小有名气。”他说,“连续两个月,每天来我这儿坐镇一个时辰,帮我辨别三件帮我辨别几件棘手的骨器,如何?”
沈墨摇了摇头。
“辨骨可以,但不能每天都来。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”
“那就减少些时间。”鬼算子说,“一个月,每天一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沈墨说,“每天一个时辰,外加万寿山庄外围的布防细节。”
鬼算子的目光微微一闪。
“万寿山庄的布防?”
“我夜探过两次。”沈墨说,“阵法流转的规律、明哨暗卡的位置、守卫巡逻的路线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些消息值多少,你心里有数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外面巷道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鬼算子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秦玉的消息,我明日给你。万寿山庄的布防情况,你现在说,我记录下来。”
沈墨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将那两次夜探的所见一一详细道来。阵法的流转,每隔半刻钟的间隙,子时全体幽光同时暗弱的那一瞬;守卫两人一组的巡逻路线,走完一圈需要两炷香的时间,交接时的短暂空当;暗哨藏身的位置,墙角、树后、屋顶的阴影里;排水暗渠的入口,外墙墙角那块刻着玄鸟家徽的碎石。
他说得十分平静,既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遗漏任何细节。
鬼算子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仿佛在记录着什么。等沈墨说完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些消息,确实值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,你来取秦玉的消息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撩开门帘时,外面巷道的光线照射进来,在他身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。他走了出去,门帘落下,重新将屋内屋外分隔成两个世界。
鬼算子坐在轮椅上,望着那晃动的门帘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尸修沈家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,“这京城的水,要变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