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辞行
第十九章 辞行 (第2/2页)沈墨看着她,半晌,才说道:“放心,等我回来。”
阿青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说这些了。你走吧,我就在这儿等着。说不定哪日你功成名就归来,还能给我捎些京城的好玩意儿。永定门外的糖葫芦,比别处的都要甜上几分。”
沈墨站起身来,向她拱手行礼。
阿青没有起身,只是靠在树干上,冲他笑了笑:“保重。”
沈墨转身离去。走出十余步后,他回首望去,阿青依旧端坐在枯槐树下,晨光将她的魂体映照得近乎透明。
她怀里抱着那块碎布,目光望向北方。
那是阿糯坟包的方向。
沈墨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去。
老魏的住处,位于乱葬岗西侧一处天然的石洞里。
沈墨抵达之际,老魏正蜷在洞口,手中紧握一把短刀,专注地削着一根青竹杖。
听到脚步声,老魏抬起头来,打量了沈墨几眼。
“到二重了?”他问道。
“是的。”
老魏点了点头,继续削竹杖。
刀锋轻巧地掠过竹皮,发出悦耳的沙沙声,宛如细雨轻拂竹叶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说道:“黄昏时候出发。我带你从鬼门进去。”
沈墨曾在《守墓札记》上看到过关于“鬼门”的记载。
那是京城地下的一条隐秘通道,据说是前朝修士修建的,用于运送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后来历经多次变迁,知道的人越来越少,如今还在使用的,大多是些在阴影中谋生的行当。
“有劳了。”沈墨说道。
老魏手中的刀一顿,缓缓抬眼,目光如炬地看向他:“带你进去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日后帮我做一件事。”老魏语气平淡道。
“什么事,现在不能说。到时候我会找你,你要是推脱,今天的情份就一笔勾销。”
沈墨沉吟片刻:“只要不伤天害理。”
老魏嘴角微扬,“我一个赶尸的,能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?你且放宽心,绝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“好。”
老魏微微点头,手中的刀再次舞动起来,继续削着竹杖。
削至最后一段时,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铜铃,轻轻穿在竹杖顶端,用细麻绳仔细系紧。
然后站起身,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。
铜铃轻响,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去吧,收拾收拾。”老魏说道,“黄昏时候,还在这儿见。”
沈墨拱手告辞。
回到自己的墓室,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
如今身上所穿,竟是从乱葬岗死尸身上扒下的粗布麻衣。
他从角落找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周伯给的玉片、那张黄纸图,还有那枚剩下的尸丹碎片。
沈墨在墓室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石台、石壁,还有角落里那堆他用来练习控气的石子。在这阴暗之地蛰伏数月,从一具懵懂醒来的尸体,蜕变为初入生肌境的尸修,个中艰辛,唯有自知。
最后,他推门出去,没有再回头。
黄昏时候,残阳如血。
沈墨回到老魏的石洞前时,老魏已经准备好了。
洞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,车上铺着干草,草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草席。
板车旁还站着五具尸傀,正是上次试探沈墨时用的那几具。
“躺上去。”老魏指了指板车。
沈墨依言躺下,老魏把草席盖在他身上。
“收敛住你的死气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一具普通尸体,记住了。”
沈墨闭眼,把全身死气都收拢到心窍。
皮肤的温度渐渐散去,变得和死人一样。
板车动了起来。
吱呀吱呀的响声,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铜铃轻摇,叮叮当当,节奏缓慢而均匀。
老魏的脚步声在车旁响起,不急不慢。
尸傀跟在车后,脚步整齐划一。
板车朝着京城方向驶去。
沈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,只能从车身的颠簸程度,判断路况的好坏。
起初,板车颠簸的厉害,料想应是仍在乱葬岗那片荒芜之地。
后来,颠簸渐渐平缓,想必是已驶上了官道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时,板车停了。
沈墨听见老魏和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。
接着是铁门打开的声音,板车又被推动,这一次,车轮滚过的不再是泥土碎石,而是平整的大路。
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。
乱葬岗上的风,总带着腐朽和荒凉。
而这里的空气,阴冷潮湿,还混杂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。
沈墨立刻明白,这就是老魏所说的鬼门。
板车在黑暗里前行,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,砸在草席上,发出一道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板车再次停下。
老魏掀开草席,拍了拍沈墨。
沈墨立刻睁眼。
眼前是一个昏暗的石室,四壁潮湿。
石室中央有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盖着。
“到了。”老魏低声道,“这里是京城地下的一处废井,上去就是城南贫民窟。记住,出去后立刻混进人群,别逗留。”
沈墨起身,从板车上下来。
“多谢。”沈墨拱手道。
老魏随意地摆了摆手,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,手腕轻抖,便将其扔了过来。
沈墨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碎银,还有一串铜钱。
“京城用得上。”老魏道,“别推辞,算我借你的。日后还我就是。”
沈墨没再客气,把布袋收好。
老魏走到井边,掀开石板:“上去吧。记住我跟你说的话——藏拙,藏锋,别轻易显露身份。”
沈墨点头,走到井边。
井壁有凿出来的脚蹬,他抓着脚蹬,慢慢向上爬去。
井口逐渐临近,有光线透洒下来。
他听见上方传来人声,嘈杂且混乱,那是市井独有的喧嚣。
到了最后一步,沈墨纵身跃出井口。
眼前呈现出一条狭窄的巷道,两侧是低矮的土房,墙皮纷纷脱落。
几个孩子如同欢快的小鹿,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嬉戏着。
突然,他们瞧见一个身影从井里爬出,顿时吓得瞪大了眼睛,呆呆地愣在原地,直直地望着他。
沈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朝着巷口走去。
他走出巷道,融入街上的人流之中。
黄昏已然过去,华灯刚刚点亮,京城的街头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马声交织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沈墨行走在人群里,他那苍白的脸色,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,宛如一张薄薄的纸,毫无血色。街上有许多面色憔悴的行人,也有不少久病缠身的乞丐,他混在其中,倒也并不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