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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旧书与新人

第八章 旧书与新人 (第2/2页)

“看懂了多少。”
  
  “三成。”
  
  顾渊明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”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书,扔过来。这本比上一本厚,封面是蓝色的,写着“经络图考”三个字。“这本,看完。”
  
  云衍接过书。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  
  顾渊明抬起头。
  
  “四十年前,那三个元婴期的散修,是你赶走的?”
  
  顾渊明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  
  “听说的。”
  
 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“一百四十七岁的人了,谁还没点年轻时候的事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看他的书。
  
  云衍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的头顶。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,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。他忽然想起谢昕说的话——“你跟他走近了,就再也走不出来。”他把书收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  
  走到门口,顾渊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“通脉藤找到了?”
  
  “找到了。”
  
  “泡了几天了。”
  
  “三天。”
  
  “手伸出来。”
  
  云衍走回去,伸出手。顾渊明捏住他的手腕,按了按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。那块皮肉还是硬的,但边缘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。
  
  “还行。再泡七天。”他松开手,“七天之后来,我教你认穴。”
  
  云衍看着他。“认穴?”
  
  顾渊明没有抬头。“你那淤灵根,想打通,得先知道穴位在哪。不然泡再多的药,也是白搭。”他翻了一页书,“去吧。”
  
  云衍走出藏经阁。阳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灰白色的皮肤底下,那条从掌心一直通到肩膀的路,他还不知道在哪。但有人愿意指给他看。
  
  他攥了攥拳,往回走。
  
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云衍白天上工,夜里看那本《经络图考》。那本书比第一本难得多,全是图,画的是人体经脉的走向和穴位的位置。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拆不开的网。他看着那些图,在自己身上比划——这里是手太阴肺经,这里是手阳明大肠经,这里是足阳明胃经。他一边看,一边用手在自己身上摸,摸那些骨头的凸起,摸那些肌肉的缝隙,摸那些血管跳动的地方。有些穴位在图上有,在身上却摸不到。他就反复摸,反复找,直到手指记住那个位置。
  
  第七天,他又去了藏经阁。顾渊明看了看他的左手。“泡完了?”
  
  “泡完了。”
  
  “手伸出来。”
  
  云衍伸出手。顾渊明按了按小臂上那块皮肉。那块皮肉已经不硬了,虽然颜色还是比周围深,但摸上去是软的。他又按了按掌心那两个被腐穴蜥咬穿的伤口。伤口已经愈合了,留下两个圆形的疤痕,像两颗淡粉色的钉子嵌在掌心里。
  
  “还行。没废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木盒子。盒子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亮,打开,里面是一排银针。长短不一,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,最短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短。
  
  他抽出一根短的,在云衍面前晃了晃。“认穴。先认手三里。”
  
  云衍伸出手臂。顾渊明用针尖在他小臂外侧点了一下。“这儿。”云衍低头看,那个位置在肘横纹往下两寸的地方。他记住了。顾渊明又在他小臂上点了几个位置。“曲池。合谷。阳溪。”
  
  一个穴一个穴地点,一个穴一个穴地记。顾渊明点得很快,像在背书,但每点一个,都会停一下,等云衍看清楚。点完了,他把针收起来,坐回椅子上。“回去自己找。找到为止。”
  
  云衍点头。他转身要走。“等等。”顾渊明说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,扔过来。封面是灰色的,没有字。“这本,也看看。”
  
  云衍接过书,翻开第一页。不是经脉,不是穴位,是一篇关于“气血运行”的文章。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有些地方还有批注。他看了几行,眼睛就花了。但他没有合上书。
  
  他把书收进怀里,走了。
  
  那天夜里,他没有去黑市。他坐在通铺房的角落里,借着月光,在自己身上找那些穴位。手三里。曲池。合谷。阳溪。他一个一个地找,用手指按,用指甲掐,用针尖轻轻点。有些位置一找就找到了,有些找了半天也摸不准。他就反复找,反复摸,直到手指记住那个位置。
  
  老刘头躺在对面那个角落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但他没有睡。云衍知道。他听见老刘头的呼吸,和睡着的时候不一样。
  
  “你在找什么。”老刘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  
  “穴位。”云衍说。
  
 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用吗。”
  
  云衍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  
 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。云衍继续找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手上。那只手还是粗糙的,布满老茧和裂口。但它在动,在找,在摸那些看不见的路。
  
  第八天夜里,谢昕来了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通铺房里其他人已经睡着了。他走到云衍床边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塞到云衍手里。
  
  “薛二娘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  
  云衍打开。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叶子,三角形的,边缘有锯齿。通脉藤。比他上次自己找的那些大得多,也干得多。
  
  “这哪儿来的。”
  
  “药田。”谢昕说,“薛二娘认识里面的人。偷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问是谁。知道多了不好。”
  
  云衍把布袋收好。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  
  谢昕没有走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云衍。“你最近老往藏经阁跑。”
  
  云衍没有说话。
  
  “那个顾老头,教你什么了。”
  
  云衍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
  谢昕笑了笑。“这地方,没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。”他站起来,“行了,我走了。你小心点。有人盯上你了。”
  
  云衍的手攥紧了。“谁。”
  
  谢昕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王硕。”他推开门,走了。
  
  云衍坐在黑暗里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王硕。那个人还在盯着他。赵虎死了,他的靠山没了,但他还在盯着。为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摸了摸怀里那些通脉藤,又摸了摸那本灰色封面的书。
  
  他得快点。快一点变强,快一点找到那些看不见的路。不然等王硕动手,他就来不及了。
  
  第九天,他又去了藏经阁。顾渊明正在整理书架。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按顺序排好,用麻绳捆住,搁在架子上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每一张纸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  
  “来了。”他没回头。
  
  云衍走过去。“王硕在盯我。”
  
  顾渊明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。“赵虎的人?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顾渊明把最后一叠书页捆好,转过身。他看着云衍,那双眼睛很平静。“怕吗。”
  
  云衍想了想。“不怕。但得做准备。”
  
  顾渊明点了点头。“那本书,看到哪儿了。”
  
  “气血运行,看到第三篇。”
  
  “第三篇讲什么。”
  
  “讲气怎么走。从丹田出发,过会阴,沿脊柱上行,到头顶,再下来,回丹田。”
  
  顾渊明看着他。“你觉得你能走通吗。”
  
 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总得试试。”
  
  顾渊明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些竹林。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
  
  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是淤灵根吗。”他忽然说。
  
  云衍摇头。
  
  “不是因为你的经脉比别人窄。”顾渊明说,“是因为你娘怀你的时候,被人下了药。”
  
  云衍愣住了。
  
  “一种叫‘断脉散’的毒。不致命,但会让胎儿的经脉发育不全。生下来就是淤灵根。”顾渊明转过身,看着他,“下药的人,是你爹。”
  
  云衍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顾渊明。那张苍老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  
  “你爹叫云不二。青云宗内门弟子,天才,二十五岁筑基,四十岁金丹。他是你娘的同门师兄。你娘怀你的时候,他正在冲击金丹后期。有人告诉他,有了孩子会影响修行。他信了。他在你娘的安胎药里下了断脉散。”顾渊明顿了顿,“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,死了。你爹金丹后期也没冲上去。三十年前他下山游历,再也没有回来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去了北荒,再也不敢回来。”
  
  云衍站在那里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恨,不悲,不怒。只是空。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,留下一个洞。风吹过来,呼呼响。
  
  “为什么要告诉我。”他问。
  
  顾渊明看着他。“因为你迟早会知道。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,不如我告诉你。”
  
  云衍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我娘呢。她叫什么。”
  
 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溶月。”
  
  溶月。月光落在水面上。捞不起来的那种。
  
  云衍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“她埋在哪。”
  
  “后山。那片竹林里。”顾渊明说,“你爹走之前,给她立了一块碑。没有字。他不敢刻字。”
  
  云衍转身往外走。
  
  “云衍。”顾渊明叫住他。
  
  他停住。
  
  “你娘死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”顾渊明说,“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  
  云衍没有回头。
  
  “她说——‘别恨他。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怕。’”
  
  云衍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  
  后山那片竹林,他来过很多次。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里面有一块碑。他找了一个多时辰,才在竹林最深处找到它。那块碑很小,半人高,埋在草丛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那些青苔一点一点地抠掉。石头是灰色的,很粗糙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字,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。只有石头,和石头底下那捧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土。
  
  他蹲在碑前,蹲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光影在竹林里慢慢爬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。
  
  溶月。月光落在水面上。捞不起来的那种。他想起那些药浴的夜晚,想起那些疼痛,想起那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。原来那些力气,不只是他自己的。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,在那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,看着他。他站起来,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。转身走了。
  
 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老刘头坐在自己那个角落,正在磨一根木棍。他看见云衍进来,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。
  
  “去哪儿了。”
  
  “后山。”
  
  老刘头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磨。
  
  云衍走到自己铺位前,坐下,靠着墙。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,又摸了摸那些通脉藤。然后他闭上眼。
  
  脑子里那个光幕还在。负债还在。利息还在。但他不在乎了。那些数字,那些债务,那些威胁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他脑子里只有一块没有字的碑,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。
  
  那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他坐在黑暗里,把那本灰色封面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关于气血运行的文章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看不懂的地方,他就停下来想。想不通,就再看一遍。窗外月光如水。他坐在月光里,像一尊石像。
  
  第十天,他又去了藏经阁。顾渊明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他看见云衍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  
  “看完了?”
  
  “看完了。”
  
  “看懂了多少。”
  
  “五成。”
  
  顾渊明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”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,递给云衍。“拿着。回去之后,在手三里、曲池、合谷、阳溪这四个穴位上,每天扎一遍。扎进去,留一炷香。疼就忍着。”
  
  云衍接过针。“为什么。”
  
  “通脉散堵了你娘的气血,也堵了你的。”顾渊明说,“那些药浴,那些通脉藤,都是外力。外力只能打通表面的东西。真正要通的,得靠你自己。扎针,是让你自己引气血去冲那些堵住的地方。疼,说明有反应。不疼,说明已经死了。”
  
  云衍把针收好。“多久能通。”
  
  顾渊明看着他。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一辈子都通不了。淤灵根不是病,是胎里带的。你只能自己试。试对了,就有路。试错了,就继续疼。”
  
  云衍点了点头。“我试。”
  
  他转身要走。“云衍。”顾渊明叫住他。他停住。顾渊明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旧书。封面是黑色的,边角都磨破了,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,像一碰就会碎。
  
  “这是你娘留下来的。”他把书递过来,“她让我保管。说等有一天,你来了,交给你。”
  
  云衍接过书。很轻,像捧着一把灰。他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很清秀,一笔一画,写得端端正正。
  
  “吾儿云衍。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,应该已经长大了。娘对不起你,没能看着你长大,也没能教你什么。这本书里,是娘这些年在藏经阁里抄录的一些东西。有些是关于经脉的,有些是关于药理的,有些是娘自己瞎琢磨的。不一定对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  
  他翻到第二页。
  
  “你爹的事,不要怪他。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怕。怕失去,怕失败,怕自己不够好。这世上有很多人,都是因为怕,才做了错事。你以后也会怕。但怕的时候,记得想想娘。娘不怕。娘这辈子最不怕的事,就是生了你。”
  
 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字。手在抖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书合上,收进怀里。
  
  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  
  顾渊明没有回答。他已经坐回椅子上,继续看他自己的书。云衍转身走了。走出藏经阁,阳光很亮。他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。黑色的封面,磨破的边角。他翻开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些字。然后他合上书,往前走。
  
  走到那片竹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路边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无数个细小的光斑。他看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
  
  那天夜里,他坐在通铺房的角落里,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不是那些关于经脉和药理的篇章——那些他以后慢慢看。他看的是最后几页。那是溶月写给她儿子的信。不是一封,是很多封。从她怀他的时候开始写,一直写到她死之前。有些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有些信很长,写了好几页。
  
  “今天你踢了我一脚。很疼。但娘很高兴。你会是个有劲的孩子。”
  
  “今天你爹来看我了。他坐在床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走的时候,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,放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是凉的。”
  
  “今天大夫说,你的经脉可能有问题。我不信。我的孩子,怎么会不好。但大夫说,是因为那药。你爹下的那药。我没有怪他。他只是怕。”
  
  “今天你踢了我三脚。你在长。娘也在长。我们都快撑不住了。”
  
  “今天我给你取了个名字。衍。生生不息的意思。不管遇到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  
  “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。我快没力气了。但我不怕。你也不怕。你是我溶月的孩子,什么都不怕。”
  
 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:“衍儿,娘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  
  云衍把书合上。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月光如水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很圆,很亮。他想起那个名字——溶月。月光落在水面上,捞不起来的那种。
  
  他把书收进怀里,闭上眼。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他还得去上工,还得去还债,还得去对付王硕。但今晚,他只是坐在月光里,和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,说了一会儿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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