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送行(2)
第254章 送行(2) (第2/2页)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成!
侍从依旧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的退让,只是微微躬身,再次说道:“大人,我家老爷身份尊贵,并非有意阻拦大人的行程。”
“还请大人稍等片刻,小的即刻前去通报,不会耽误大人太久。”
押官见状,心中愈发不耐烦,正要发作。
骑在马背上的殿传侍,也缓缓勒住缰绳,目光落在那车驾之上,神色变得有些凝重。
他认出了那车驾上的谷穗纹样,知道这是司农署的车驾,能够乘坐司农署车驾的,绝非寻常官员,说不定是司农署的上位大人。
殿传侍不敢贸然让兵卒强行驱散,只能先翻身下马,走到押官身边,低声叮嘱道:“稍安勿躁,先看看对方是谁,若是司农署的上位大人,不可轻易得罪。”
秦国官署众多,而名气最大的便是廷尉署和司农署,前者掌秦律,闻者惊惧,后者握钱粮,腰杆子可直着。
人总不能吃饱了饭,就把锅砸了吧。
虽然钱粮是大司徒在管,但大司徒管的,那是国库,国库的钱粮还不是需要从司农署这边运来。
押官闻言,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,点了点头,不再呵斥侍从,只是站在一旁,神色不耐烦地等待着。
周围的兵卒,也纷纷停下脚步。
官道两旁的人群,看到这一幕,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神色,议论声变得更加激烈起来,猜测着车驾内的人究竟是谁,竟然敢在押赴重犯的队伍面前,公然挡路。
片刻之后,那帘幕被那只手掀开的时候,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而瘦削,肤色白皙得有些不寻常,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玉,温润,沉静,可那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,谁都看得见。
那只手掀着帘幕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一个仪式,又慢又稳,像是连风都停了,在等那个人出来。
一个老人缓缓钻出了车厢。
先是那顶高冠从帘幕后面露出来,黑色缎面,镶着玉片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然后是他的额头,宽阔,光洁,岁月在上面刻下了几道深深的沟壑。
深紫色的朝服,深得像傍晚的天边最后那一抹云霞,沉沉的,厚厚的,压得住所有的颜色。
领口绣着精美的谷穗与祥云纹样,金线银线交织,每一针每一线都密密匝匝的。
谷穗饱满,祥云缭绕,像是要从衣领上长出来、飘起来。
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温润如脂,光洁如镜,其上挂着一枚铜令,有巴掌大小,可那玉印上刻着的字,谁都认得——大司空。
那是管着秦国百姓粮袋子的那个人才配挂在腰间的印记。
他站在车辕上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老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
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旁那些避让的行人,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兵卒,扫过那两辆囚车,扫过囚车里那两个被绳索缚着的老人。
他的目光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有亮,没有暖,可那淡底下有一种东西,是威仪。
是一个人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,穿着他该穿的朝服,佩着他该佩的信物,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“是大司空谢大人!”
人群中,有人认出了老人的身份,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。
在这一片寂静里,清晰得像一声惊雷。
那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敬畏。
雍邑城里,随便拉一个百姓问问,可以不知道太宰是谁,可以不知道司徒是谁,可没有不知道谢千的。
先君在世时,但凡有大事,都要问他的意见。
先君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谢公点头的事,秦国就不会乱;谢公摇头的事,秦国就办不成。”这句话,雍邑城的百姓都知道。
所以当有人认出他的时候,那声低呼里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“果然是他”的理所当然。
押官和殿传侍的脸色,在看见这个老人的瞬间,变了。
脸色当即青得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结了冰,可底下还在流,流得很急,很深,看不见底。
他们的膝盖弯了,几乎是本能地弯下去的,快得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额头几乎贴着黄土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颤颤的,闷闷的,像两块石头扔进深潭。
“下官见过大司空!”
周围那些兵卒,也纷纷单膝跪地。
铜戈杵在地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他们的铠甲哗啦响了一声,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官道上回荡,很脆,很亮。
他们跪下去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照镜子,右手握拳撑地,左手按着膝盖,头低着,目光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的靴尖上,落在黄土的缝隙里。
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,洪亮,整齐,在官道上空回荡,惊起了远处屋檐上几只栖息的乌鸦,呱呱地叫着,飞远了。
“见过大司空!”
谢千站在车辕上,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人。
他的目光从押官身上扫过,从殿传侍身上扫过,从那些兵卒身上扫过,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扫过,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“免礼。”
没有理会押官和殿传侍的恭敬,他的目光,径直越过人群,落在了甘孙所在的囚车之上。
眼神中,没有丝毫的冷漠与嘲讽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凉与惋惜,那是一种知己难寻、故人将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