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刑不上”大夫“
第248章 刑不上”大夫“ (第2/2页)他的手臂还举着,可那手臂里的力气已经泄了,像一只被扎了一个小孔的气囊,气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外漏,拦都拦不住。
就算天塌了,大夫也有大夫的死法。
这不是什么写在律令里的规矩,这是比律令更老的东西。
大夫可以死,可以杀头,可以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。
可那得有诏书,得有朝议,得有满朝诸公的议论,得有国君的朱笔御批。
得是明正典刑,得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、清清楚楚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。
不是被一个参将拦在城门口,不是被一队骑兵围着,不是被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剑指着胸口,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。
那不是大夫的死法。
那不是秦国的规矩。
甘孙站在车辕上,他的腰还是那么直,头还是那么昂着,只是站在那里,穿着那身旧朝服,站在那辆破马车上面,站在那把偏了又偏的剑尖底下。
他就那么站着,什么都不做,可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道墙,一道这些甲士翻不过去、也不敢翻的墙。
他是前朝太宰。
他是秦国的脸面。
他是上卿!
大夫都有大夫的死法。
何况上卿!
那把剑终于放下来了,因为不得不放下来的。
垂下来,垂在身侧,指尖朝下,手掌贴着大腿外侧的铠甲,那姿势,和方才那个叫李威的参将行礼时一模一样。
因此,即便他们已经包围了马车,却也不敢轻易用强,警惕地盯着马车,原地待命,没有人敢贸然上前。
那守门参将李威,此刻也变得有些慌乱起来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甘孙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势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畏惧之情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将军率领骑兵赶到,便能顺利拿下甘孙和荪巳,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甘孙仅凭一句话,便压下了将军的气势,也让那些骑兵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将军,眼神中带着几分催促,希望将军能够尽快拿定主意。
可将军此刻也陷入了犹豫之中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自己也不过是个参将,说得好听是将军,说白了就是一跑腿的。
如果不是有爵级,那他就等于是地痞头头。
甘孙依旧站在车厢门口,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眼前的骑兵队伍,还有那神色慌乱的将军和李威。
见双方都不敢再动,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绝不敢轻易对他动手。
他们要是敢动手,方才就动手了。
但他们不敢。只要他们还是秦国的兵,秦国的将!
不是怕他,是怕他身上的那身朝服,是怕“太宰”这两个字,是怕“刑不上大夫”这五个字,是怕那个开了就会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的例子。
他们背后有人。
这是不用想都知道的事。
这一切,恐怕都与木支邑那边的事情有关。
这个念头从甘孙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荪巳依旧坐在原位,拐杖还竖在膝间,双手还叠着按在杖首。
“孙老,怕是那边,麻烦了。”
闻听此言,甘孙微微颔首,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:“无碍!”
话虽如此,可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木支邑和赢三父那边,恐怕已经出事了。
否则,这些人也不会如此大胆,在城门之下公然拦截他和荪巳。
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那马蹄声比之前骑兵队伍到来时更加急促,更加响亮,仿佛有一匹快马,正拼尽全力,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。
众人的目光,瞬间被那马蹄声吸引过去,纷纷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,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。
只见远处的道路上,一匹通体棕红的骏马,正疾驰而来。
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、头戴官帽的男子。
他身形消瘦,却身姿矫健,手中高举着一卷黄色的帛书,神色焦急,口中不停地高声呼喊着。
声音随着马蹄声的临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右司马木支邑叛秦,已被捉拿!”
“君上有旨,即刻封城!”
“右司马木支邑叛秦,已被捉拿!”
“君上有旨,即刻封城!”
这句话,如同平地惊雷一般,在城门之下炸开,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僵持局面。
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惊了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右司马木支邑,乃是当朝重臣,手握兵权,忠心耿耿,怎么可能会叛秦?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这上面的大人物都是这么说的。
甘孙站在车厢门口,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浑身一僵,如同被雷击一般,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若不是扶住了车厢的门框,恐怕早已摔落下去。
木支邑叛秦?
还被捉拿了?
这怎么可能!
他们精心策划了这么久,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,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可如今,木支邑竟然被捉拿了,这意味着,他们的计划,失败了!
可宫城固定的宫卫不过千人,赢三父引三千甲士替换,费忌那边并无兵马调动,三千打一千,怎么可能会败?
想不通,甘孙实在想不通。
三千对一千怎么会输?
何况都是打过蛮夷的老兵,又不是新兵,对付宫城的宫卫,足矣!
甘孙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他实在想不通究竟输在了哪。
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疾驰而来的快马,眼神中充满了不甘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木支邑行事一向谨慎,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抓住把柄,被扣上叛秦的罪名?
难道是计划泄露了?
还是说,身边有内奸?
一旁的荪巳,听到这句话后,神色也变得极为凝重,他的身体微微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睛时,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波澜,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,知道此次计划风险极大,成败难料,可当听到木支邑被捉拿的消息时,心中依旧难免泛起一阵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