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寄予念念吾妻
第169章 寄予念念吾妻 (第2/2页)都仿佛是一种无声嘲讽。
顺手将餐台上的摆件抚在地上,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所有她能看到,摸到的东西,通通被她撕了个粉碎。
什么花好月圆,天长地久。
全都是骗人的鬼话。
可即使如此,她依旧不消解气。
砸了又砸,碎了又碎。
声声哀嚎,字字泣血的痛骂黎晏声是个不讲信用的老王八蛋。
他死的好啊。
他怎么这么晚才死呢。
他应该在许念爱上他之前就死个彻底!
……
沈向东和桐桐赶到时。
警察也刚接到邻居电话。
实在是那叫声太过凄厉瘆人。
让人以为出了什么天塌的大事。
一堆人将许念围了个严实。
瘦瘦弱弱的一个人。
躺在地板。
脸色煞白。
只有身体和胳膊染着刺眼的红。
不知划伤还是玻璃碎片碰撞的痕迹。
让人误以为她死了。
她自杀殉情。
可眼泪还在一滴一滴,顺着眼角滚落。
桐桐甚至不敢碰她。
好像怕碰到哪里,都会将她碰碎。
最后还是沈向东攥住她不断渗血的手腕,把人从地上抱起。
-
许念在医院不吃不喝,也不说话。
嘴像真的封了个严实。
只落泪。
她的眼泪好像决堤。
并不是她想哭。
是不自觉就会滚落。
医生只能给她下胃管。
跟沈向东和桐桐说。
她心理出现问题。
她在自虐自残。
自我了断。
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她。
眼见她肉眼可见消瘦。
全靠药水和每日从胃管打进去的流食吊着续命。
桐桐着了急。
把黎晏声遗物的那些信摊开给许念看。
“念念,你不能这样,黎叔他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样。”
“你看,他在信里给你写过,让你忘了他,你还年轻,没必要为他守洁,就当只是一段人生中的经历,日子终归要过下去。”
可她不说还好。
一提黎晏声三个字。
许念无声的落泪,就会变为悲怆。
医生只好给她打镇定剂。
许念就在这种反复折磨中。
被所有人拉着。
让她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老周也会日日来看她。
北京城飘下第一场雪时。
老周坐在床边的椅子,静静守着她,跟她说:“念念,你看,下雪了。”
许念睫毛颤动。
她又要落泪。
老周将视线从窗外收回,落在许念脸畔。
“你知道,我是从什么时候,开始明白黎晏声对你的重要吗?”
“在云南。”
那时许念还怀着孕。
黎晏声跑了十几个小时高速,才从北京杀到云南。
一去就把她捆在身边。
老周到处找人,却看见许念和他站在街边,有车驶过,许念大着肚子,下意识就挡在黎晏声身前。
再到后来,许念出事。
所有人都认为,这下总该恨了吧。
老周也抱过一丝侥幸。
他觉得那五年,是与许念最近的时刻。
可真因为离得近。
才更能清楚她内心。
许念不快乐。
华服珠宝,闪光灯璀璨。
都不及那年蓝花楹树下。
她望向黎晏声时。
那般儿女情长的柔媚。
老周以前,总认为许念是个内向孤冷的性子。
可见过她爱黎晏声的模样,才知晓许念心里藏着个小女孩。
那个女孩就是十九岁,在大礼堂前,见到黎晏声的时刻。
许念也不知,是从什么时候对黎晏声芳心暗许的。
她总记得那一眼。
也只一眼。
便魂牵梦绕了她整个青春。
“想知道黎晏声临终前,最后一句话吗?”
许念眸光终于有些闪烁。
老周掏出手机,放给许念听。
是一条微信语音。
熟悉的音线。
浑厚低沉的仿佛稀松平常的每一次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离开。
他只是担心许念出事,担心从此再也看不到她。
往日威严不在。
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。
“周凯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在骗我,你到底把许念藏哪儿去了。”
“算我求你,我求求你行不行,你告诉我,她到底怎么了。”
老周当时也在路上。
对黎晏声的这句话不甚厌烦。
男人嘛,谁没有争强好胜的劲头。
可他争不过黎晏声,所以只能通过不予理会,来宣泄心中的某种愤懑。
也没想黎晏声就会出事。
他攥着手机,重新看向窗外。
如果不是老东西不在了,他恐怕还不会告诉许念。
那年他俩天各一方。
黎晏声曾偷偷去看过许念。
许念难得回国,黎晏声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,一个人就开车过去了。
可他不敢见许念。
或者说没脸见。
在许念住的酒店楼下,守了三天两夜。
那是许念在国内的时间。
许念除了参加活动,很少下楼,下来也是直接上主办方的车,所以竟没注意到黎晏声就在不远处的看她。
可老周知道。
因为许念当时连日周转行程,喉咙有些发炎,咳嗽感冒,黎晏声大概是瞅见,在许念房门口放了药,事后给老周发消息,让他就说是自己放的。
因为那时候他不清楚许念到底恨不恨他。
他只知道许念走了。
带着一身伤,从此消失在他世界。
所有人都说,许念爱他。
可黎晏声大概是出于愧疚,他害怕,害怕许念怨他。
因为怨他而不肯吃他送的药,叫的餐。
所以就让老周冒认。
许念当然记得。
当然记得那时打开门,就看到房门口的药袋。
可走廊里没人。
后来老周说,那是他买的。
许念才心底坠空。
因为她曾一闪而过,渴望那是黎晏声。
她自然也不会知道。
那三天两夜。
黎晏声一个人坐在车里,看着许念偶尔出现,心里是怎样的百转千回。
这世上根本无人知晓。
他当时躲在车里,趴在方向盘看到许念的第一眼,哭的怎样泣不成声。
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的事。
都掩于岁月,消散在风中。
除了当事人,没人会了解彼时角落,上演过怎样缠绵悱恻的故事。
“许念,无论如何,吃点东西,让自己有力气把他写给你的信看完吧。”
“我们都不敢给你念,所以只能你自己看。”
“那是你们两个人的悄悄话。”
“厚厚的一箱子。”
“你不看,你都不知道他还瞒了你多少事,就算要算账,你去找他,依旧会让他把你哄的团团转。”
“你不遗憾吗。”
老周轻声细语的哄。
他其实也是没招了。
他比林书桐更了解许念。
了解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倔。
想好的事,无人能改。
谁还看不出。
她不想活了呢。
-
许念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,摊开那些信的。
大概是整理遗物时,桐桐将那枚婚戒放进去。
许念猝不及防,那枚戒指就顺势跌落在她掌心。
冰凉刺骨。
淡银色的光圈,像刀片一样硌手。
许念忍了又忍,才没让情绪崩溃。
咬着牙摊开信纸,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,便是——
【寄予念念吾妻:】
黎晏声说过。
许念早就成为他心里的妻子。
哪怕许念离开他。
可他始终戴着那枚婚戒,就是在跟自己较劲,在跟命运较劲。
他一生不肯服输,生平只为许念折腰。
那年满殿神佛。
他跪的从来不是神明。
而是他的妻子,许念,和两个未处世的孩子。
许念顺着视线下移。
熟悉的字迹仿若多年前,她还只是一个学生,抱着盼了许久才盼来的一封回信,仔仔细细的读。
【提笔写下这封信时,你刚刚入眠。
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恍惚忆起初见你的模样。
如今失而复得,恕我才疏学浅,无法将这种喜悦之情描摹纸上。
许念,不,是念念。
你可知,当你说出,如若我死,你也绝不独活,对我的震撼。
没有男人不渴望做个真霸王。
可我却不愿你是真虞姬。
生命的厚重与广袤,远不是同一个人的儿女情长足以形容的。
我注定无法陪你终老。
但恳请原谅我的自私。
我试图抗拒过对你的感情。
因为我知道这会是一段无法长久相守的圆满爱情。
你尚年轻。
而我却已垂暮。
我无法想象多年后的一天,让你饱受离别之苦。
那么小小的人儿,会为我痛哭流涕,坠入冰冷的水底。
念念。
切记。
自我了断,乃是弱者表现。
即使为了理想殉道,杀身成仁,我都并不赞同。
人只有活着,才有改变的可能。
我自你走后,常常忧思难眠。
又因着孩子的事。
免不了要跟那些参禅悟道的人讨论一二。
我原本是不信因果轮回,宿命难改这番说辞的。
可因着你和孩子,我信了。
信我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,才好抵消这一世再难与你们相聚之苦。
如今你回到我身边。
便是我等来的结果。
至于孩子。
是我与他们缘分薄。
随他去吧。
人的一生,不会只有一段缘分。
父母子女,亲人配偶,皆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
你太执拗。
我信你是说得出,便做得到的。
即使抛却那些神忽又神的论调。
念念。
我们每个人的一生,都是一本以自我为中心的长篇史诗。
其他人皆为过客。
我于你而言,也不过是生命中的配角。
切勿将我惦念挂怀。
就当作黎叔叔,为你上的最后一课。
教会你爱与别离。
生命终有尽时。
在此之前,请尽情放纵享受。
我能为你做的不多。
当年没有保护好你,已经令我抱憾终生。
我不值得你为我殉情而亡。
念念。
原谅我洋洋洒洒,诉说万千,总觉词不达意。
切记切记。
珍重保重。
你的黎叔叔,永远都不要看到你做出自我了断这等蠢事!
哪怕不为我,为任何,都不许!
念念。
我的小念念。
小乖乖。
小卿卿。
我一生自诩清高。
光明磊落,坦坦荡荡。
唯一的龌龊,便是偷窃了你的青春。
原谅我。
或许当你长到我的年岁,才会看清,你所爱之人,不过是一凡夫俗子。
他没能过情关。
起码没过你这道情关。
挥一挥衣袖,同旁人谈论起我。
说“他啊,不过就是我的一段过去罢了”
我虽心有戚戚,可还是会含笑九泉。
因为我知晓,那是我的念念长大了。
她终于活出了自我,并只为自我而活。
念念。
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。
称呼你为我的妻。
这是我这个凡夫俗子,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痴心妄念。
你太美好。
美好到让我无法抗拒。
你总说,我是你的光,是你的太阳,可你从不知晓,老同志的人生,也因着你才点亮。
你才是我的朝阳。
是我眷恋不舍的那束光。
纸短情长。
唯愿你能平安健康,幸福到老。
太多太多情肠,难以在这一夜中对你诉说殆尽。
天要亮了。
我得回去陪你这个小东西睡觉。
你知道自己说梦话吗。
叔叔叔叔的喊。
我听之欲醉。
贪心你爱我,又不愿你这么爱我。
人真是一个矛盾体。
念念。
今日就此停笔。
切记切记。
勿要为我殉情。
——黎叔叔于深夜家中寄】
……
这封信。
大概是被拆封看过。
字字句句,反复提及,切勿殉情。
所以才会被放到最上方。
让许念第一时间看到。
林书桐想要给许念读这封信的。
肉麻就算了。
她总觉得自己读不出黎晏声这番心意,所以总盼着许念自己拆开。
雪落无声。
许念将厚厚的几页纸攥进掌心。
痛骂他真是个自私的混蛋。
他都抛下自己走了,还要自己好好活着,那为什么不能将这十八年的爱恋与时光,通通一并带走。
黎晏声。
你是个混蛋。
混蛋知道不知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