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湖山暗涌
第三十九章湖山暗涌 (第2/2页)当夜,顾清远辗转难眠。吴琛的话在脑中回响:“这背后的水,比钱塘江还深。”
究竟有多深?
四月初九,清晨。
王贵带着三个皇城司出身的亲信,扮作商旅,悄悄出城往湖州去了。顾清远则坐堂理政,处理积压公文。
午时,周世清匆匆来报:“大人,漕运司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漕运司都监刘洪,昨夜在家中暴毙。”周世清脸色发白,“说是突发急病,但下官觉得蹊跷。刘洪身体一向硬朗,昨日在望江楼还好好的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惊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刘洪宅邸在城东,是个三进院子。此时已搭起灵棚,家人哭成一片。顾清远仔细查看尸体,刘洪面色青紫,口鼻有血沫,确是急病猝死的症状。
但当他检查刘洪双手时,发现右手食指指甲缝里,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纤维。
“昨夜谁在刘都监身边?”顾清远问。
刘洪的妻子抽泣道:“老爷昨夜从望江楼回来,说头疼,早早睡了。妾身伺候他躺下后就回了自己房。今早发现时,已经……已经凉了。”
“他睡前可吃过什么?喝过什么?”
“喝了碗醒酒汤,是厨房煮的。”
顾清远让人取来汤碗,碗已洗净,查不出什么。他又仔细检查卧房,在床脚发现了一小块碎瓷片,像是从什么器皿上掉落的。
碎瓷片质地细腻,釉色青白,是上好的越窑瓷。而刘洪家中用的多是普通青瓷,没有这种档次的瓷器。
“昨夜除了家人,还有谁来过?”顾清远问。
门房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好像傍晚时,吴帮主派人送过一盒点心,说是宴席上刘都监夸好吃的桂花糕,特地送一盒来。”
“点心呢?”
“刘都监吃了两块,剩下的赏给下人了。”
顾清远立刻找到吃过点心的下人询问,都说无事。显然,问题不在点心上。
回到衙门,顾清远对着那块碎瓷片和黑色纤维沉思。周世清小心翼翼道:“大人,刘洪之死,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灭口。”顾清远缓缓道,“他知道太多,又不够坚定。昨日宴席上,他就显得心神不宁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漕运司群龙无首,账目清查恐怕要耽搁。”
“不,要加快。”顾清远道,“周通判,你暂代漕运司都监之职,立刻带人封存所有账册文书,一一核对。尤其注意近三个月,与吴琛有关的往来记录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周世清退下后,顾清远铺开纸笔,给赵无咎写密信。信中详细汇报了杭州情况:吴琛的威胁、刘洪之死、第三只眼的线索,以及沈周之子的下落。
写完信,他用蜡封好,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衙役:“将这封信送到汴京枢密院赵无咎大人手中,六百里加急。记住,沿途不要停留,不要交给任何人转送。”
“是!”
衙役领命而去。顾清远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梧桐树。新叶已长成,郁郁葱葱,但树根处,已有虫蚁在悄悄啃噬。
杭州的平静,只是表象。
这时,一个书吏来报:“大人,门外有位苏先生求见,说是大人的故人。”
“苏先生?”顾清远一愣,“请进来。”
来人竟是苏轼!
他一身青布长衫,风尘仆仆,但笑容依旧洒脱:“顾大人,别来无恙?”
“苏学士!你怎么来杭州了?”顾清远又惊又喜。
“朝廷派我来任杭州通判,今日刚到。”苏轼笑道,“听说你在此为知州,特来拜会。怎么,不欢迎?”
“岂敢岂敢!”顾清远连忙迎他入座,“只是……苏学士不是刚回汴京吗?怎么又外放了?”
苏轼摆摆手:“朝中是非多,不如外任清静。况且杭州是我旧游之地,能再来,是幸事。”
顾清远为他沏茶,心中却思量:苏轼此时来杭,是巧合,还是有人安排?
“顾大人,”苏轼抿了口茶,忽然正色道,“我路上听到一些传闻,说杭州近来不太平。你初来乍到,可还顺利?”
顾清远犹豫片刻,将大致情况说了——当然,隐去了“第三只眼”等机密。
苏轼听完,沉吟道:“吴琛此人,我早年听说过。他年轻时是钱塘江上的船夫,后来拉起一帮兄弟,渐渐控制了漕运。此人颇有手腕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我听说,他背后确实有人。”苏轼压低声音,“几年前,他差点因为械斗入狱,但最后不了了之。据说是有汴京的大人物保了他。”
“可知是谁?”
苏轼摇头:“这就不知道了。但能摆平命案,绝非寻常官员能做到。”
顾清远心中了然。吴琛口中的“那位大人”,恐怕就是苏轼说的汴京大人物。而此人,很可能就是“重瞳”。
“苏学士来杭,是好事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你在,许多事就好办多了。”
“顾大人有用得着苏某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苏轼笑道,“别的不敢说,在文人圈中,苏某还有几分薄面。有些事,官府不好查的,也许能从文人口中探听到。”
这倒是提醒了顾清远。文人聚会,消息灵通,或许能打听到一些线索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苏轼便告辞去驿站安置了。
送走苏轼,顾清远继续处理公务。傍晚时分,王贵派回一人报信:已到湖州,找到了白雀寺,但寺中并无叫慧明的僧人。不过有个小沙弥说,前几日确实有个年轻书生来寺中挂单,自称姓沈,但昨日突然离开了,去向不明。
“被人抢先一步。”顾清远心中一沉,“告诉王贵,扩大搜索范围,务必找到沈砚。还有,注意安全,对方可能也在找他。”
“是!”
四月初十,顾清远升堂,正式任命周世清暂代漕运司都监。堂下官吏神色各异,显然刘洪之死让大家都有了危机感。
退堂后,顾清远召见市舶司大小官吏,宣布账目清查从即日开始。赵德芳脸色很难看,但不敢违抗。
午后,顾清远微服出巡,到城西漕工聚集的棚户区查看。这里房屋低矮,道路泥泞,与城中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。许多漕工家属在河边洗衣,孩童在泥地里玩耍。
他找了几个老漕工聊天,问起沉船之事。起初众人都不肯说,直到他亮明身份,一个老漕工才叹道:“大人,不是我们不说,是不敢说啊。那夜……那夜我当值,确实看到有船靠近沉船位置,打捞东西。但那些人凶得很,警告我们不许乱说。”
“是什么样的船?”
“普通的漕船,但船头挂着红灯笼,灯笼上画着……画着一只眼睛,竖着的眼睛。”
又是第三只眼!
“那些人长什么样?”
“都蒙着面,看不清。但听口音,不全是本地人,有些像是……北边来的。”
北边?辽国?还是汴京?
顾清远心中疑云更重。他赏了老漕工一些铜钱,嘱咐他不要声张。
离开棚户区,他顺路去了顾云袖义诊的药铺。药铺里病人不少,顾云袖正忙着诊脉开方。见兄长来,她抽空低声道:“兄长,我打听到一件事——吴琛有个弟弟,在汴京做官。”
“哦?什么官?”
“具体不清楚,但据说在户部,官职不低。”
户部……顾清远想起,变法中市易法、青苗法都归户部管辖。若吴琛的弟弟在户部,那这条线就能解释了:汴京有人提供政策便利,杭州有人执行走私,利润分成。
天色渐晚,顾清远准备回衙门。经过一座石桥时,忽然听到桥下传来呼救声!
他快步走到桥边,只见一个孩童掉进河里,正在挣扎。岸边几个妇人惊慌失措,大喊救命。
顾清远不及多想,纵身跳入河中。四月的河水仍有些凉,他游到孩童身边,奋力将他托起。好在河水不深,他很快将孩童救上岸。
孩童呛了几口水,但无大碍。妇人们千恩万谢,顾清远摆摆手,浑身湿透地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桥墩阴影处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但身形有些熟悉。见顾清远看过来,那人转身匆匆离去。
顾清远心中一动,快步追上。但那人对巷陌极熟,三拐两拐就不见了。
回到衙门,顾清远换下湿衣,脑中还在回想那个身影。忽然,他想起在哪里见过——是望江楼宴席上,吴琛身边的那个陈姓账房师爷!
他为什么在那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
苏若兰为他端来姜汤,见他神色不对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清远接过姜汤,“只是觉得,这杭州城,处处是眼睛。”
夜深了。
城南一座幽静的宅院内,吴琛正听着陈师爷的汇报。
“顾清远今日去了漕工区,问了沉船的事。还跳河救了个孩子。”
“做样子罢了。”吴琛冷哼,“不过……他倒是会收买人心。找到沈砚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湖州那边传信,说人不见了,可能躲起来了,也可能……被顾清远的人先找到了。”
吴琛脸色阴沉:“不管用什么方法,一定要找到沈砚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还有,汴京来信了。”陈师爷递上一封信。
吴琛拆开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缓和:“那位大人说,让我们暂时不要动顾清远,但可以给他制造些麻烦,让他无暇查案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漕运。”吴琛冷笑,“他不是要查账吗?那就让漕运乱起来。传令下去,从明日起,所有漕船停运三日,就说……漕工害怕水鬼,不敢出船。”
“那朝廷的漕粮……”
“耽误了期限,是他顾清远的责任。”吴琛眼中闪过狡黠,“等朝廷问罪下来,他自顾不暇,哪还有心思查案?”
“妙计!”陈师爷赞道,“那市舶司那边?”
“让赵德芳拖一拖,账目做得漂亮点,让他查不出问题。另外……”吴琛顿了顿,“准备一份厚礼,给新来的苏通判送去。苏轼好文,就送些古籍字画。”
“苏轼会收吗?”
“收不收是他的事,送不送是我们的事。”吴琛道,“礼数到了,以后也好说话。”
陈师爷领命而去。
吴琛独自走到院中,望着夜空。月明星稀,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。
“顾清远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可别逼我。”
同一片月光下,顾清远也在院中仰望星空。
苏若兰为他披上外衣:“夜深了,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若兰,你说我这么做,是对是错?”顾清远忽然问,“若是为了追查真相,让杭州生乱,让百姓受苦,那这真相,还值得追查吗?”
苏若兰握紧他的手:“清远,你记得我们在应天府时,那些守城的百姓吗?他们明知城可能破,明知可能死,但还是选择留下。为什么?”
顾清远沉默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,有些东西,比性命更重要。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若放任走私,放任通敌,今日或许太平,但明日呢?后日呢?真到辽军南下时,死的就不只几个人了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颤。
是啊,一时的妥协,可能换来长久的灾难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将苏若兰拥入怀中,“谢谢你,若兰。”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静谧而温柔。
但他们都清楚,这温柔之下,暗潮已在涌动。
明日,当漕船停运的消息传来时,杭州城将迎来新的风波。
而这场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三十九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五年四月初八至初十,顾清远赴宴、刘洪暴毙、苏轼到任、漕工区暗访。
历史细节:苏轼于熙宁四年至七年任杭州通判;宋代漕运确实常因各种原因停运;杭州棚户区反映城市贫富分化。
情节推进:顾清远与吴琛正面交锋,刘洪之死揭开阴谋一角,沈砚线索中断,苏轼来杭成助力,漕运危机隐现。
人物发展:顾清远在地方治理中面临更复杂抉择;苏轼正式登场将影响杭州局势;吴琛形象更加立体。
主题深化:展现理想与现实的冲突,以及地方治理中各方利益的博弈。
下一章预告:漕运停运将引发连锁反应,顾清远需应对民生危机;沈砚下落成关键;苏轼可能提供文人圈的线索;“重瞳”在汴京的动向将影响杭州局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