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京城养望
第五十三章 京城养望 (第2/2页)宋瑾领着李易去拜见卢老。
卢老接过李易的诗册,翻了几页,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他合上诗册,看着李易,缓缓说道:“后生可畏。老夫在长安几十年,见过的年轻才子不知凡几,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写出这等诗文的,屈指可数。”
李易躬身道:“卢老谬赞,晚辈惭愧。”
卢老摆了摆手,笑道:“不必谦虚。今日文会的题目是‘咏春’,你来试试?”
李易点头应下。
台上已经备好了笔墨,他缓步走上高台,在几案前站定。
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其中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不以为然。
毕竟长安城里的才子多了去了,每年都有外地的举子来长安闯名,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。
李易提笔,略一思索,蘸墨便写。他一气呵成,笔走龙蛇,片刻之间,一首七律便跃然纸上。
“孤山寺北贾亭西,水面初平云脚低。
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。
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。
最爱湖东行不足,绿杨阴里白沙堤。”
这首诗写的是江南春色,清新明快,生机盎然。尤其是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一联,将春天的灵动和活力写得淋漓尽致。
搁笔的瞬间,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声。
卢老站起身来,拄着拐杖走到台前,仔细看了那首诗,老眼中满是赞赏之色。他回头看向台下众人,朗声道:“老夫在凌云社主持文会二十余年,见过的好诗不少,但能写出这等境界的,屈指可数。李易此诗,清新自然,不事雕琢,却句句都在写春,句句都是好句。尤其是‘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’一句,妙不可言。”
卢老这一番话,分量极重。
凌云社的社长亲口称赞,等于是在长安文坛给李易发了通行证。
当天晚上,这首诗便被抄录了数十份,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传了开来。
从那以后,李易的名字开始在长安城的大小文社间流传。
宋瑾趁热打铁,带着李易马不停蹄地拜访各家文社。沧海社、摘星楼、漱玉斋、听松阁……
一家一家走下来,每到一处,李易必定当场赋诗一首,而且从不重复,首首都是佳作。
他的诗风多变,时而雄浑豪放,如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。
时而婉约细腻,如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。
时而慷慨激昂,如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”。
时而淡泊超然,如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。
每一种风格,他都驾驭得游刃有余。
长安城的文人们惊叹之余,也开始议论纷纷——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,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首诗?
两个月下来,李易的名气已经不小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那些最顶尖的文社,那些最难缠的对手,还没有出场。
其中最难进的,莫过于“摘星楼”。
摘星楼不是一座楼,而是一个文社的名字。这个文社之所以叫这个名字,是因为他们的第一次聚会在长安城外一座叫摘星楼的酒楼里,后来便沿用了这个名字。
摘星楼的成员是长安城所有文社中最少的,只有不到二十人,但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才俊。这里面有当年科举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有皇室宗亲中擅长诗文的,还有几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子。
想进摘星楼,光靠别人引荐是不够的,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。
考核的方式很简单——摘星楼会出三道题目,或诗或词或赋或论,应试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,由全体社员共同评判。
三道题中至少有两道被评定为“上上”,才有资格入社。
宋瑾自己都不是摘星楼的成员。
他曾经考过一次,没过。不是他不够优秀,而是摘星楼的标准实在太高了。
“你确定要试?”
宋瑾问李易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,道:“摘星楼那帮人眼高于顶,你要是考不过,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会有影响。”
李易想了想,问了一句:“摘星楼的人,在科举中的分量如何?”
宋瑾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春闱的考官,近三届有一半是摘星楼的成员。主考官就算不是摘星楼的人,也会征询摘星楼的意见。”
“那就考。”李易说。
摘星楼的考核安排在三月中旬,地点在崇仁坊的一座书院里。
那天来了不少人,不光是摘星楼的成员,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文人,都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李易,能不能闯过摘星楼这一关。
三道题目由摘星楼的社长亲自拟定,封在三个信封里。李易坐在书案前,打开第一个信封,题目是:以“春江花月夜”为题,作一首七言古诗。
李易微微一笑。这题目看似简单,实则极难。“春”“江”“花”“月”“夜”五个意象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既要有画面感,又要有意境,还要有韵味,非大家手笔不能为。
他提笔便写,不假思索:
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!
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”
写到此处,围观的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。这几句的气势和意境,已经远超一般的水准。
李易笔不停歇,继续往下写:
“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”
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这两句一出,全场鸦雀无声。
这等对宇宙、人生的追问,已经超越了普通诗歌的范畴,进入了哲思的境界。
整首诗写完,洋洋洒洒三十六句,一气呵成。搁笔的瞬间,摘星楼的社长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——走上前来,将整首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易,目光复杂。
“此诗……”
他缓缓开口,道:“有千古之才。”
摘星楼的成员们纷纷围上来传阅这首诗,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是一脸震撼。
有人当场断言道:“有此一首诗,李易足矣名垂青史。”
后面两道题,李易也都轻松完成。摘星楼的评判结果很快出来——三道题全部评定为“上上”,全票通过。
李易成为摘星楼有史以来第二个一次考核便全票通过的人。
第一个,是十五年前的一位传奇才子,如今已是当朝宰相。
消息传出,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。那些原本对李易不屑一顾的世家子弟,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。
茶楼酒肆里,说书人开始编起了李易的故事,添油加醋,越传越神。
但李易并没有因为名声日隆而飘飘然。他依然每天早起读书,雷打不动。
保宁坊的小院里,老槐树下,他捧着书卷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范天河在一旁研墨,范天海负责端茶倒水,兄弟俩虽然府试不中,但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出名,心里也美滋滋的。
沈拓那二十多个侍卫也派上了用场。
随着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,前来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,有些是真心交好的,有些是来蹭热度的,还有些来历不明。
沈拓让人日夜轮班守着院门,不相干的人一概挡在外面。
宋瑾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,每次都带来长安城里的最新消息。
哪家文社又有了新动静,哪位大人最近赏识了哪个才子,哪个青楼里新来了一位色艺双绝的女子——事无巨细,他都要跟李易说一遍。
“子介,你猜猜,现在长安城里最火的诗是哪一首?”
有一天宋瑾兴冲冲地跑来,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诗笺。
李易正在读《左传》,头也没抬:“哪一首?”
“你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!”
宋瑾把诗笺往桌上一拍,道:“现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,哪个姑娘不会唱这首诗?连教坊司都派人来打听,问能不能把你的诗谱上曲子。”
李易这才抬起头,有些无奈地笑了笑,道:“那首诗我自己倒是觉得还有几处可以再推敲推敲。”
“得了吧你!”
宋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道:“你知不知道,摘星楼的卢老说了,你这首诗是‘孤篇横绝,竟为大家’。卢老一辈子没夸过几个人,能给你这样的评价,你还推敲什么?”
李易没有接话,目光又落回到《左传》上。
宋瑾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叹了口气,道:“说实话,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。你写诗的时候,那种才气迸发出来的样子,简直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。可你平时又比谁都沉得住气,天天捧着这些古书看,也不出去应酬。”
“应酬要应酬,书也要读。”
李易翻过一页,道:“春闱考的是策论,不是诗词。诗名再大,策论写不好也是白搭。”
宋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,道:“行,你有数就好。不过今晚你得跟我出去一趟,平康坊的邀月楼新来了一个姑娘,叫苏婉儿,色艺双绝,据说诗词歌赋无一不精。她指名要见你,你不去,我不好交代。”
李易合上书,看了宋瑾一眼,道:“苏婉儿?指名要见我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宋瑾嘿嘿一笑,道:“你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的名人,那些青楼里的姑娘,个个都想见你一面。你要是不去,她们该说我吹牛了。”
李易想了想,点头道:“行,那就去吧。不过说好了,坐一会儿就走,我还要回来读书。”
宋瑾翻了个白眼,道:“你呀,真是读书读傻了。”
平康坊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,与安邑坊、崇仁坊鼎足而立。
这里聚集了长安城最顶尖的青楼楚馆,每一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,宛如王侯府邸。
邀月楼便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一家,三层楼阁,雕梁画栋,门前车水马龙,进进出出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李易和宋瑾到的时候,邀月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宋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一进门就有管事殷勤地迎上来,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。
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案上摆着古琴,窗边放着一盆兰花,幽香阵阵。
不多时,苏婉儿来了。
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,生得极美,却不是那种俗艳的美。
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,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,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碧玉簪,简简单单,却让人过目难忘。
“这位就是李公子?”
苏婉儿的目光落在李易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宋瑾笑着介绍,道:“正是。苏姑娘,你不是说要见见《春江花月夜》的作者吗?人我给你带来了。”
苏婉儿盈盈一礼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,道:“苏婉儿久仰公子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李易起身还礼,道:“苏姑娘客气了。”
落座之后,苏婉儿亲自为李易斟了一杯酒,然后也不多话,坐到琴案前,纤指轻拨,竟弹起了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曲子。
也不知是谁谱的曲,琴声悠扬,与诗的意境颇为契合。一曲终了,满座皆赞。
苏婉儿放下琴,看着李易,忽然说道:“公子这首诗,婉儿读了不下百遍。每一遍读,都有新的体会。尤其是‘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’这两句,婉儿每次读到,都觉得心头一震。”
李易端起酒杯,淡淡道:“姑娘过誉了。”
苏婉儿却不肯放过他,眨了眨眼,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,道:“今日公子既然来了,不知能否为婉儿再赋诗一首?婉儿也好沾沾公子的才气。”
雅间里其他人纷纷附和。宋瑾在一旁起哄:“子介,你就写一首吧,别扫了大家的兴。”
李易看了看苏婉儿,又看了看宋瑾,微微一笑,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道:
“娉娉袅袅十三馀,豆蔻梢头二月初。
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”
苏婉儿看了这首诗,脸颊微微泛红,眼中波光流转。
她抬起头,看着李易,轻声道:“公子这首诗,是写给婉儿的吗?”
李易收起笔,笑道:“苏姑娘喜欢便好。”
这一晚之后,李易的名气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更是传开了。
那些歌伎舞姬们,都以能唱李易的诗、能见李易的人为荣。
有些青楼甚至打出了“李易曾在此题诗”的招牌,招揽客人。
但这些声色犬马的生活,对李易来说不过是调剂。
他始终记得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——春闱。
半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他要在这半年里,把自己的名声打响到极致,但更要紧的是,要把该读的书都读完,该作的策论都练熟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去夏来,夏去秋至。
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又从深绿渐渐泛黄。
李易坐在树下读书的身影,成了保宁坊这个小院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。
范天河有时候会在旁边偷偷看着自家公子的侧脸,心里想,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大器的。
宋瑾依然隔三差五地来找他,带他去参加各种文会、诗会、酒会。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,大到连一些朝中重臣都开始注意到他的名字。
有人在朝堂上提起他,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,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会写诗的年轻人,未必有真才实学。
李易不在乎这些。他在乎的,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春闱。
秋风吹过长安城的时候,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三个月。
他合上手中的书卷,抬起头,望着老槐树缝隙间露出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该准备的,都准备得差不多了。
名声,已经有了。学问,也在这半年的苦读中又精进了不少。
现在,只等那一场考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