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,蓝田县
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,蓝田县 (第2/2页)他下了车,并不急着进门,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招牌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李易本要上楼,目光随意扫过,却见那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,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拜匣,样式考究。
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易身上,微微一顿,随即含笑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敢问足下可是蜀州来的李易李公子?”
李易一怔,回礼道:“在下正是李易。恕我眼拙,阁下是……?”
年轻公子笑容更深了些,又拱手道:“在下宋瑾,家父礼部尚书宋崇文。冒昧来访,还望李公子莫怪。”
礼部尚书?
李易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连忙还礼道:“原来是宋公子,失敬失敬。不知宋公子此来……?”
宋瑾笑道:“李公子不必客气,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。家父与周道衡周大人是同科进士,相交多年,在下自幼便以世伯称之。
实不相瞒,在下今天前来,就是受周世伯所托,前来接你的。
昨日便该来的,只是打听到公子刚到,怕一路劳顿,便拖到了今日。”
李易恍然。
原来是周道衡安排的人。
当初离开江宁时,周道衡确实说过,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。
只是他没想到,周道衡安排的人竟是礼部尚书的公子。这位周师叔的能量,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“宋公子太客气了。”
李易侧身让路,道:“请里面说话。”
宋瑾摆摆手道:“不急。李公子若是不嫌简陋,附近有一家茶楼,茶水还不错,咱们去那边坐坐如何?这客栈大堂人多眼杂,说话不方便。”
李易心领神会,点了点头,回身跟柜台后的掌柜说了一声,便随宋瑾出了门。
两人步行不过百步,便到了一家名为“听松居”的茶楼。
宋瑾显然是常客,小二一见他便殷勤地引着上了二楼雅间,又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样细点。
待小二退下,宋瑾才收了方才那副客套的笑容,神色认真起来,拱手道:“李公子,实不相瞒,在下此番来,是奉了周世伯之命。世伯有几句要紧话,让在下转告公子。”
李易正色道:“宋公子请讲。”
“第一。”
宋瑾竖起一根手指,道:“世伯说,春闱之前,他不会见你。”
李易微微一愣。
他本以为周道衡派宋瑾来接他,入京之后自然会安排见面,没想到却是避而不见。
宋瑾看出他的疑惑,解释道:“世伯如今正在运作春闱主考官一事。此事事关重大,他若在考前与公子来往过密,不管是对世伯还是对公子,都没有好处。”
李易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
科场规矩森严,考官与考生考前相见,本就是大忌。
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,落在旁人眼中也难免生出闲话。周道衡避嫌,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“第二。”
宋瑾继续道:“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,他此番运作主考官一事,不是为了给公子开后门。”
说到这里,宋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,目光直视李易。
“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公子要参加这一科春闱,世伯才要办一次真正的、不含任何水分的春闱。他要给公子打造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。”
李易怔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,周道衡运作主考官,多少会有几分照拂他的意思——哪怕不是明目张胆地走后门,至少也会在阅卷时有所偏重。
毕竟师生之谊摆在那里,这是人之常情。
却没想到,周道衡想的恰恰相反。
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。
不含任何水份。
宋瑾看着李易的表情,笑道:“李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?”
李易摇了摇头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不,我明白周夫子的意思。”
他是真的明白了。
周道衡要的不是给他一个进士的名头,而是要他向天下人证明——他李易的才华,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,也能堂堂正正地考中。
这才是真正的爱护。
不是给你一条捷径,而是为你扫清路上的障碍,然后让你用自己的双腿走过去。
宋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点头道:“世伯果然没有看错人。他说李公子是聪明人,一点就透,如今看来确实如此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继续道:“世伯还说了,如今的科场,积弊甚深。权贵子弟靠关系、靠门路入仕的比比皆是,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,也往往被排挤在外。长此以往,朝廷取士之道便废了。他此番主动请缨要当这个主考官,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,狠狠刹一刹这股歪风。”
李易心中震动。
他想起前世的科举制度,历经千年演变,最终成为古代社会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。
但在这个时空,似乎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。权贵垄断教育资源、把持科场通道的现象,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周道衡要做的,不只是一次公平的考试,而是在向整个体制发起挑战。
这其中的风险,不言而喻。
“周夫子他……”
李易斟酌着措辞,道:“不怕得罪人吗?”
宋瑾苦笑一声,道:“怎么不怕?世伯在信中说了,他此番举动,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。京中权贵子弟不少都要参加这一科春闱,若真按世伯的意思,凭真才实学取士,不知有多少人要落榜。那些人背后的家族,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顿了顿,他压低声音道:“实不相瞒,家父也曾劝过世伯,让他不必如此激进。可世伯的脾气你也知道,他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在信里说,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学生,若是连这个学生的科举都要靠关系、靠门路,那他周道衡这几十年的书就白教了。”
李易喉头一哽。
他忽然想起在江宁时,周道衡把他叫到书房,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什么是“君子之道”,什么是“读书人的骨气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位夫子有些迂腐,如今才明白,那不是迂腐,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用一生坚守的信念。
“宋公子。”
李易沉默片刻,抬头问道:“周夫子运作主考官一事,可有把握?”
宋瑾点头道:“此事倒是有几分把握。当今天子虽然……疑心重了些,但在取士一事上,还算清明。世伯在朝中素有清名,由他担任主考官,朝野上下都没有太大的异议。只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,道:“只是世伯让在下提醒公子,这一科春闱,公子的压力会非常大。”
李易挑眉,道:“怎么说?”
“你想啊。”
宋瑾掰着指头算道:“世伯若真当了主考官,又放话出来要办一场绝对公平的春闱,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一科。而公子作为世伯唯一的学生,又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举子,自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。你考好了,人家会说你是靠周道衡的关系;你考砸了,人家会说周道衡的学生不过如此。左右都有人议论。”
李易沉默不语。
宋瑾说的这些,他何尝想不到?
“所以……”
宋瑾加重了语气,道:“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——入京之后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外头的风言风语,不必理会;京中的权贵应酬,能推就推。他要公子用卷面上的文章说话,让所有人都闭上嘴。”
李易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郑重地向宋瑾行了一礼,道:“请宋公子代我转告周夫子——学生李易,定不负师叔厚望。”
宋瑾连忙起身扶住他,笑道:“李公子不必多礼。世伯的眼光,家父向来是佩服的。家父也说,能让周道衡如此看重的人,必有不凡之处。日后李公子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只管开口便是。”
李易谢过,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科场规矩。
宋瑾为人爽利,说话风趣,不多时便与李易熟络起来。
临别时,宋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,道:“这是世伯的亲笔信,让我转交给你。信里写了一些春闱的注意事项,还有他对这一科策论题目的猜测——不过世伯说了,他的猜测未必准,让你不必太当真。”
李易接过信,小心地收好。
宋瑾又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,道:“这是我的名帖,上面有我家地址。李公子若有事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另外,世伯还安排了你在京城的住处,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,是世伯一位故交的私产,如今空着,正好给你住。地方不大,但胜在安静,适合读书。”
李易一怔,随即苦笑道:“周师叔真是……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宋瑾笑道:“世伯就是这个性子,事无巨细,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。不过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,世伯说了,这是他欠你们家的。当年你家老人对他有恩,他一直记在心里,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了。”
李易心中一动。
原来是这样,那就不奇怪了。
这事他从未听周道衡提起过,父亲也从未说过,想来欠的是爷爷沛国公的人情。
他本想细问,但见宋瑾似乎也不太清楚内情,便没有追问。
两人出了茶楼,宋瑾的马车还等在门口。他上了车,掀开帘子又探出头来,笑道:“李公子,明日入京,一路顺风。咱们京城再见。”
李易拱手,道:“多谢宋公子,后会有期。”
马车辚辚而去,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李易站在茶楼门口,手里捏着那封信和名帖,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。
周道衡、春闱、绝对公平的考试……
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,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,没有急着拆开,而是先回了客栈。
沈拓已经起了,正坐在大堂里喝茶。
见李易回来,他随口问道:“方才听掌柜的说,有人来找你?”
“嗯,”
李易点点头,道:“一个朋友,约我出去坐了坐。”
沈拓也不多问,只是道:“姑爷,要不要再歇一天?我看这天色,明日怕是会更冷。”
李易想了想,道:“不必了,明日一早入京。早些到,早些安顿下来。”
沈拓应了一声,便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。
李易上了楼,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这才将周道衡的信拆开。
信不长,只有薄薄两页纸,字迹端正工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。
信中先是问候了李易一路上的辛苦,又说了些勉励的话。然后笔锋一转,谈到了春闱。
“……今科春闱,老夫已向朝廷请缨担任主考。此举并非为你一人,而是为天下寒门士子争一个公道。科场之弊,积重难返,老夫以一己之力,未必能扭转乾坤,但总该有人去做这件事……”
“……你不必觉得亏欠了老夫。当年你父亲于我有恩,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。如今你进京赶考,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,于心不安。但你要记住,我能为你做的,只是扫清外部的障碍。真正的考试,还是要靠你自己。卷面上的每一个字,都要你自己写;功名前程,都要你自己去挣……”
“……京中繁华,诱惑甚多。你年少气盛,容易被人利用。切记,入京之后,安心读书,莫问外事。若有应酬,能推则推;若有人拉拢,能避则避。你唯一的任务,就是春闱……”
“……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:拿出你所有的本事,让这一科的皇榜上,出现你的名字。不是靠任何人,而是靠你自己的才华。到那时,你我一南一北,遥遥相望,也算不负这一段师生之谊……”
信的末尾,周道衡写了一句诗——
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李易将信看了两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进包袱最里层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终南山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周道衡这个人,面上冷,心里热。
平日里不苟言笑,动不动就训人,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,却是最靠得住的那个。
他想起在成都府的日子。
周道衡逼着他讨论文法、逼着他写文章、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策论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老夫子简直是个魔鬼,如今才明白,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,都是在为他今天这一步铺路。
“周夫子……”
李易喃喃自语,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。
蓝田县的街道上,炊烟袅袅升起,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。
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犬吠声,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。
李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天下,不该只是权贵们的天下。
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,那些满腹经纶却无门路的才俊,那些像他一样从偏远之地一步步走到京城的人……他们也应该有一个公平的机会。
周道衡要做的,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而他李易,要做的就是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成绩,为这件事添上最有力的一块砝码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走到桌前,点亮了油灯。
然后,他翻开书,继续读了起来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隐隐可见,像是一片星河落在了大地上。
明日,他就要走进那座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