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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6章 快一点,再快一点

第756章 快一点,再快一点 (第2/2页)

车队到渡口的时候是午时。
  
  前头开路的百夫长回来报信,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在闻喜那天差不多。
  
  “老李,河上没船。”
  
  “多少条没有?”
  
  “一条都没有。”
  
  李渊下了车。
  
  这是他这一路第三回下车走路。
  
  渡口那座码头是石头垒的,垒了三层,水从石缝里往上涌,涌出来的水花跟一锅将开未开的粥似的。码头上拴船的木桩子还在,一根一根排过去,二十七根,一根上都没拴着东西。
  
  河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跟让人拿扫帚扫过一遍似的。
  
  往对岸看,能看见西岸的滩,滩上黑压压一片,是船。
  
  大船小船,渡船,渔船,运粮的漕船,全拉上了岸,一条挨一条,排出去二里地。
  
  船后头是一座营。
  
  营里的旗看得清清楚楚,是唐军的旗。
  
  薛万均站在李渊旁边,眯着眼睛数了半天。
  
  “陛下,对岸有兵。”
  
  “多少?”
  
  “看营帐,八百上下。”
  
  “船呢?”
  
  “少说三百条。”
  
  “三百条船,八百个兵。”李渊说,“看好了。”
  
  “看什么?”
  
  “三百条船,八百个兵看得住吗。”
  
  薛万均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。
  
  “看不住。”
  
  “那他为什么不多派人?”
  
  薛万均答不上来。
  
  颉利在旁边插话了:“老李,你这个儿子有意思。”
  
  “怎么说?”
  
  “他要是派三万人守着,那就是打仗。”颉利说,“他派八百个人,摆着三百条船,这就不是打仗了。”
  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
  “这是给你看的。”颉利说,“他在告诉你,船在这儿,你自己开口要。”
  
  李渊站在码头上,往对岸看。
  
  河风很大,把袍子吹得贴在身上。
  
  四月的黄河,水是黄的,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石头上,撞出来的声音跟打雷似的。
  
  过了河,往西一百八十里,是长安。
  
  “万均。”
  
  “俺在。”
  
  “扎营。”
  
  “在哪儿扎?”
  
  “就这儿。”李渊说,“渡口边上,扎宽点,让对岸看得见。”
  
  “不搭桥?”
  
  “搭什么桥。”
  
  “俺看这河面上,能搭。”薛万均说,“砍些木头,绑成排,人先过去,马后过。”
  
  “朕搭桥,朕就是反了。”
  
  薛万均不吭声了。
  
  “诏上写的是什么。”李渊说,“所随部曲三万,就地屯驻。”
  
  “那就屯。”
  
  当天下午,三万人在龙门渡口东岸扎了营,营盘铺开三里,帐篷一顶挨一顶,从对岸看过来,白花花一片,跟河滩上落了一层雪似的。
  
  对岸也能看见。
  
  傍晚的时候,对岸下水了一条小船。
  
  那船划到河心就停住了,四个桨手把桨横过来压住水,船在浪里一起一伏,离东岸还有一百五十步。
  
 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,披甲,拿着一只铜喇叭。
  
  喊话的声音顺着风过来,一句一句,中间让浪吃掉几个字。
  
  “奉……陛下敕!河上船只,尽收西岸!”
  
  “太上皇……若要渡河,请上表!”
  
  “臣不敢擅发一船!”
  
  喊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慢。
  
  东岸这边,三万人站在滩上看着。
  
  薛万均听完了,抄起一只空水桶就要往河边冲,让裴行俭一把拽住了。
  
  “将军要干啥?”
  
  “俺回他一句!”
  
  “将军回什么?”
  
  薛万均张着嘴,憋了半天,把水桶扔了。
  
  “俺不识字,俺也不会说那个话。”
  
  河心那条小船等了一炷香,没等着回音,桨手把桨一沉,船掉头回去了。
  
  李渊站在码头上,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没说。
  
  太原来的快马是当天夜里到的。
  
  来的是石头手底下的两个突厥骑兵,从太原一路追到龙门,追了九天。
  
  带来的是崔延年的一份抄件。
  
  抄件上一共两段。
  
  头一段是过所簿上抄下来的:长安县延寿坊人,冯七,年三十二,白色,无须,左手小指少一节,贩绢四十匹入晋阳,保人,门下省令史张敬。
  
  第二段是崔延年写的:臣已发牒御史台,请查张敬。
  
  李渊在灯底下把这张纸看了两遍,看完了,交给裴行俭。
  
  “记上。”
  
  “记在哪一册?”
  
  “单记一册。”李渊说,“这一册往后单放。”
  
  第二天,四月初六,出事了。
  
  出事的地方是渡口边上那个镇子。
  
  镇子叫龙门镇,本来是个靠摆渡吃饭的地方,船一收,镇上就堵住了。堵在镇上的有过河的商人,有走亲戚的,有推着独轮车贩枣的,二三百口人,睡在檐底下,等船。
  
  薛万均带人进镇子,是去买草料。
  
  顺手查了一遍人。
  
  查人这事是他自己要查的。陛下没吩咐,可他昨夜看了那张纸,纸上那几个字他认了半天,认出来一个“七”,一个“左”,还有一个“指”。
  
  不认字的人查人,有不认字的法子。
  
  薛万均把镇上的男丁全叫到打谷场上,一排一排站好,让人挨个伸手。
  
  “伸出来,左手。”
  
  两百多只左手伸出来了。
  
  突厥兵举着火把从这头照到那头,照到第三排第九个人的时候,停住了。
  
  那人三十来岁,白净,没胡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。
  
  左手的小指,短了半截。
  
  薛万均走过去,一把把那只手抓起来,举到火把底下。
  
  断口是老口子,长了肉,圆的。
  
  “你叫什么。”
  
  “小、小的姓侯。”
  
  “干什么的?”
  
  “贩枣的。”
  
  “枣呢?”
  
 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两转。
  
  “卖完了。”
  
  薛万均拿另一只手在他怀里一摸,摸出来一个布包,布包打开,里头是三十七两银子和一张过所。
  
  过所上写的名字不是侯。
  
  薛万均不认字,把过所举到旁边一个突厥兵眼前,那突厥兵也不认字,两个人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。
  
  “去请裴将军。”
  
  裴行俭到的时候,那人已经跪在打谷场中间了。
  
  裴行俭接过过所看了一眼。
  
  “冯七。”
  
  那人的身子一抖。
  
  “长安县延寿坊人,三十二。”裴行俭把过所翻过来,“正月十九,从蒲州往东,去的太原。”
  
  “三月廿七,从长安往东,走的还是蒲州。”
  
  “三月廿七。”裴行俭抬起头,“你为什么走。”
  
  冯七趴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
  
  “正月里你在太原王家老宅住了三天。”
  
  “三月廿七你从长安跑出来。”
  
  “你跑的那一天,御史台刚接到一份牒。”
  
  “牒上问的是谁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  
  冯七的肩膀开始抖。
  
  “给你保的那个人,叫张敬。”裴行俭说,“门下省令史。”
  
  “张敬如今在长安,跑不了。”
  
  “你跑到龙门来,是要过河去投谁。”
  
  冯七猛地抬起头。
  
  “小的过河?”
  
  “不是过河你来渡口做什么。”
  
  “小的是要往东走!”冯七的声音一下子拔了出来,“小的是要回太原!”
  
 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  
  “回太原做什么?”
  
  冯七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  
  薛万均一脚踹在他肩膀上,把人踹翻在地。
  
  “说!”
  
  “小的不敢说!”
  
  “不敢说,”薛万均把刀抽出来了,“那你就别说了。”
  
  “太上皇!”冯七在地上打了个滚,冲着营那边喊,“太上皇!小的要见太上皇!”
  
  “小的有话,只能跟太上皇一个人说!”
  
  李渊是三更天见的他。
  
  见的地方是营里那顶最大的帐篷,帐篷里点了两盏灯,灯芯挑得很高。
  
  帐篷里除了李渊,只有裴行俭。
  
  薛万均守在帐篷外头。
  
  冯七跪在地上,跪了很久才开口。
  
  “太上皇,正月那封信,不是王侍中写的。”
  
  李渊坐在马扎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  
  “那是谁写的?”
  
  “小的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  
  “那你怎么知道不是王侍中?”
  
  冯七抬起头,脸上全是汗。
  
  “因为那封信,是在门下省写的,写完了,用的是门下省的纸。”
  
  “张令史交给小的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  
  “他说,这封信送到太原,太原那边的人自然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  
  “他还说,落款那两个字,是照着王侍中的手写的。”
  
  帐篷里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  
  “照着写的。”
  
  “照着写的。”冯七说,“小的在门下省等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那封信才交到小的手上。”
  
  “落款的墨,比前头的墨新。”
  
  李渊坐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  
  外头是河水的声音,一浪一浪,撞在石头上。
  
  照着王珪的手写的。
  
  那两床被子,送得晚了两个月。
  
  “裴行俭。”
  
  “臣在。”
  
  “这个人,绑起来,一天两顿饭,别让他死了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再写一份,把他方才说的,一个字不改地写下来。”
  
  “写完了送哪儿?”
  
  李渊看着帐篷顶。
  
  “一份给崔延年,一份,等着。”
  
  天亮以后,李渊又去了一趟码头。
  
  二十七根木桩子还立在那儿,桩子上的绳印子磨得发亮,一根绳都没有。
  
  对岸的船还是那三百条,一条挨一条晾在滩上,晒得船底的漆发白。
  
  薛万均跟在后头。
  
  “陛下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咱们就在这儿等?”
  
  “等。”
  
  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等他给船。”
  
  “他要是不给呢?”
  
  李渊在码头上蹲下去,伸手在水里探了探,水是凉的,凉得扎手。
  
  “那朕就在这儿住下。”
  
  “住在渡口?”
  
  “住在渡口。”李渊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袍子上擦了擦,“三万人在这儿一天,长安就得替朕操一天心。”
  
  “朕不动,急的是别人。”
  
  薛万均咧了咧嘴:“那咱们的粮?”
  
  “晋州借的那些,还能吃二十天。”
  
  “二十天以后呢。”
  
  “二十天以后,”李渊站起来,“朕就带着人去对岸的渡口喊话,喊给沿河的百姓听。”
  
  “喊什么?”
  
  “喊朕要回家,儿子不让朕过河。”
  
  薛万均愣在那儿,半天才反应过来,笑出了声,笑完了又赶紧把脸绷住。
  
  天亮以后,那个姓杜的诏使来辞行。
  
  在龙门等了三天,等的是太上皇的回话。
  
  “太上皇,臣要回长安复命了。”
  
  “回吧。”
  
  “太上皇……可有话带给陛下?”
  
  李渊坐在车辕上,正在啃胡饼。
  
  啃了两口,冲裴行俭伸了伸手。
  
  裴行俭把笔和纸递过去。
  
  李渊把纸铺在膝盖上,蘸了墨,写了一个字。
  
  写完了,把纸折起来,递给诏使。
  
  诏使双手接过去,打开看了一眼。
  
  纸上就一个字。
  
  船。
  
  “太上皇……”诏使抬起头,“就……就一个字?”
  
  “一个字。”
  
  “陛下要是问臣,太上皇还有别的话没有……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诏使把那张纸叠好,揣进怀里,跪下磕了个头,起身要走。
  
  “姓杜的。”
  
  “臣在。”
  
  “路上快一点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再快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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