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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4章 出城

第754章 出城 (第2/2页)

纸就这么大,写到这儿,没地方了。
  
  李恪把笔搁下,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怀里。
  
  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长安,李恪不知道。
  
  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。
  
  坡底下,船工们在敲木头,叮叮当当的,敲了一整夜。
  
  “把水舀干。”
  
  李恪站在第三格的舱口边上,一只手扶着舱壁,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肋下。
  
  那道口子是昨夜挨的,从肋骨底下斜着划上去,有半尺长,医拿麻线缝了十四针,缝完了拿布缠上,布已经洇透了。
  
  三月十七,辰时,南海,无名岛东。
  
  舱里的水是四十个人轮着舀的,拿木桶,拿瓦罐,拿破了口的铜盆,一桶一桶往上递,递到甲板上,再从船舷泼出去。
  
  舀了一天一夜,舀到第三格的水见了底,底下的东西也就露出来了。
  
  两只烧了半边的桐油缸,三根断桨,一只鞋,还有半截缆绳。
  
  撞出来的窟窿在船头往后三尺的地方,碗口那么大,边上的木头茬子往里翻着,海水从窟窿里漫进来,漫到一尺高就停了,那是外头的水线。
  
  匠人们把浸了桐油的麻絮一团一团往窟窿里塞,塞满了,外头钉一块杉木板,板缝再拿桐油灰抹。
  
  补到第三遍,水不漫了。
  
  林九在旁边看着,看完了,转过身冲李恪说了一句。
  
  “殿下,这船还能走。”
  
  “能走多远?”
  
  “到交趾没问题。”林九说,“到了交趾得上坞,把这一格整个拆了重做。”
  
  李恪点了点头。
  
  点完头,人往舱壁上一靠,靠着靠着就滑下去了,坐在甲板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  
  何三郎扑过来扶他。
  
  “殿下!”
  
  “没事。”
  
  “医!医!”
  
  “我说没事。”李恪把他的手推开了,自己撑着膝盖坐直,“扶我起来。”
  
  何三郎不敢动。
  
  “扶我起来。”李恪说,“底下四百多号人在看着。”
  
  何三郎咬了咬牙,把他架起来了。
  
  甲板上四百多号人,这会儿一多半停了手里的活,仰着脸往这边看。
  
  昨夜死了六十一个,人人身上都挂着彩,可这会儿谁也不吭声,就那么看着船头上站着的这一个。
  
  舱口边上绑着那个断腿的倭人,脑袋耷拉着,也睁着眼睛在看。
  
  李恪站直了。
  
  李恪站直,拿手在身上拍了两下,把衣裳上的木屑拍下去,走到舱口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  
  第三格是干的了。
  
  干得能看见舱底的木纹。
  
  “三日后开船。”李恪说,“往南。”
  
  何三郎在旁边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话,传了两步又回头。
  
  “殿下,那个倭人怎么办?”
  
  “绑着,一天两碗水,一碗饭。”
  
  “要是路上死了呢!”
  
  “死了就扔海里。”李恪说,“活着到交趾,就问出点东西来。”
  
  三月廿三,长安,太极宫。
  
  这天散朝散得早。
  
  散朝以前,李世民在御座上说了一句话,说完了,殿上六百多人都听见了。
  
  “太子这几日脸色不好。”
  
  “明日不用来了。”
  
  “出城跑跑马,散散。”
  
 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,愣了一下,躬身应了。
  
  散了朝,长孙无忌在廊底下等着他,一句话没说,就冲他点了点头。
  
  李承乾也没说话。
  
  这是他舅舅劝了两回、他顶了两回以后,父皇给的答案:不用告病,出城跑马。
  
  比告病好听,也比告病难受。
  
  头天夜里,李承乾去了一趟立政殿。
  
  长孙皇后这两年身子好了不少,晚上还能坐着看两卷书,听说他明日出城,把手里的书搁下了。
  
  “带谁去。”
  
  “青雀。”
  
  “还有呢。”
  
  “武珝。”
  
 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会儿。
  
  “把你六弟带上。”
  
  李承乾愣了一下:“六郎?”
  
  “他一年没出过宫门了。”长孙皇后说,“上个月我让人给他做了一顶新帷帽,他试都没试。”
  
  “母后……”
  
  “你是大哥。”长孙皇后把书重新拿起来了,“你带他出去,他就去。别人带他,他不去。”
  
  李承乾站了一会儿,躬身应了。
  
  三月廿四,辰时,春明门。
  
  出城的一共四个人,加上东宫左卫率的二十个护卫。李承乾骑的那匹枣红马,四岁口,性子温,是东宫马厩里最老实的一匹。
  
  李泰骑的是一匹黑马。
  
  论骑术,李泰在兄弟里头排不上号,人又胖,上马的时候左脚踩住马镫,右腿抡了两回没抡上去,底下伺候的两个内侍一边一个把他往上托。
  
  托上去了,李泰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。
  
  “大哥!你等等我!”
  
  “等你?”李承乾回头,“孤等你,那咱们晌午能出得了城门吗??”
  
  “出得了!出得了!”李泰把缰绳攥得死紧,“我骑得慢是慢,我稳。”
  
  武珝骑在李承乾右手边。
  
  她骑的是一匹小青马,个子不高,鞍子也小,人在马上坐得笔直,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,马走得不快不慢。
  
  李泰扭头看了半天。
  
  “武珝,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?”
  
  “去年。”
  
  “谁教的?”
  
  “我自己。”武珝说,“东宫马厩里牵出来一匹,绕着院子走了三个月。”
  
  “摔过没有?”
  
  “摔过五回。”
  
  李泰哦了一声,没再问,把自己的缰绳又攥紧了一圈。
  
  最后头那一匹上骑着李愔。
  
  李愔骑的是一匹小马驹子,个子比武珝那匹还矮一截。
  
  头上戴着一顶帷帽,帽檐上垂下来一圈青纱,垂到胸口,风一吹,纱往边上飘,飘起来能看见半边脸。
  
  那半边脸是烧坏的。
  
  去年格物院炸的那一回,火扑过来的时候,他站得最近。皮长好了以后,从太阳穴往下到下巴,一整片,颜色跟别处不一样,眼角往下扯着,扯得那只眼睛闭不严实。
  
  这一年出门,李愔都戴着这个帽子。
  
  过了城门洞,风大,青纱往上翻,李愔抬手把纱按住了。
  
  李承乾回过头。
  
  “六郎。”
  
  “大哥。”
  
  “风大不大。”
  
  “不大。”
  
  “不大就把帽子摘了。”
  
  李愔的手停在帽檐上,没动。
  
  李承乾勒住马,等他跟上来,等他跟到跟前了,伸手把那顶帷帽从他头上摘下来,挂在自己的马鞍桥上。
  
  “城外头没人。”
  
  “大哥……”
  
  “孤说没人就没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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