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水龙
第二十一章 水龙 (第2/2页)这是诈。苏氏确实出城了,但不是去告状,是柳盈盈安排她南下避难。但刘承恩不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刘承恩手指颤抖,“你想怎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林陌收起纸,“告诉本帅,杨宦官和朱温的下一步计划。还有……幽州军里,谁是你们的内应。”
刘承恩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薛节帅,你以为你赢了?告诉你,朱温的大军已经把幽州围得水泄不通。最多三天,城必破。到时候,你就是阶下囚。现在投降,还能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王镕忽然拔剑,剑尖抵在他咽喉。
“刘监军,”王镕声音冰冷,“本王耐心有限。”
刘承恩看着眼前的剑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陌和崔婉,终于崩溃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他交代了三件事:
第一,幽州军内部确实有内应,是赵冲。赵冲的家人被杨宦官控制,被迫传递消息。
第二,朱温的真正目标不是幽州城,而是林陌本人。杨宦官要林陌死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第三,宣武军主力已经分兵,一支绕到幽州后方,准备截断粮道;另一支伪装成流民,混在难民中,随时准备里应外合开城门。
听完,林陌让人把刘承恩押下去严加看管。
“赵冲……”王镕咬牙,“难怪昨夜他的部下撤退得特别快。”
“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”崔婉冷静道,“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。朱温要你的命,薛崇。你只要在幽州一天,他就不会退兵。”
“所以夫人觉得,本帅该弃城逃跑?”
“不。”崔婉看着他,“你要死。”
林陌一愣。
“假死。”崔婉解释,“让朱温以为你死了,他才会退兵。然后……你再回来。”
“怎么假死?”
崔婉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城西的老鸦河:“洪水之后,河道淤塞,下游形成一片沼泽。如果你‘不慎’坠入沼泽,尸骨无存……朱温会信吗?”
“太假。”
“如果再加上内应赵冲的‘证词’,以及刘承恩的‘密报’呢?”崔婉道,“赵冲可以‘亲眼看见’你被洪水卷走,刘承恩可以‘密奏’你已死。朱温就算不信,也会派人搜索。等他确认找不到尸体,又收到朝廷的‘讣告’……他会退兵的。”
“朝廷的讣告?”
崔婉笑了:“杨宦官能伪造圣旨,我们就不能伪造讣告?别忘了,成德在长安,也有人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“那之后呢?”林陌问,“本帅‘死’了,幽州谁来管?”
“王镕暂代。”崔婉道,“等风头过去,你再换个身份回来。到时候,你就是‘薛崇’的弟弟,或者儿子,继承节度使之位,名正言顺。”
好计。但风险极大。
“夫人为何要这样帮本帅?”林陌看着她,“本帅死了,对夫人不是更有利?”
崔婉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究竟是谁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林陌心头一跳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夫人何出此言?”
“你不是薛崇。”崔婉盯着他的眼睛,“薛崇不会在狼牙峪救我,不会整顿幽州,不会……用这种眼神看我。你到底是谁?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王镕惊讶地看着母亲,又看看林陌,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震惊了。
良久,林陌开口:“夫人希望我是谁?”
“我希望你是……”崔婉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。”
这话太重了。
林陌苦笑:“夫人高看我了。”
“不高看。”崔婉摇头,“这三个月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往这个方向走。整顿军队,清理贪腐,收拢民心,联合盟友……薛崇一辈子没做到的事,你三个月就做到了。所以,不管你是谁,你比薛崇强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:“这乱世太久了。藩镇割据,民不聊生。我年轻时,也曾想过改变,但……力量太小。现在,也许机会来了。”
她转身,看着林陌:“所以,我要你活着。活着,继续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林陌看着她眼中的决绝,忽然明白:这个女人把后半生的赌注,都押在他身上了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那就按夫人说的办。但赵冲和刘承恩……”
“赵冲我来处理。”王镕道,“至于刘承恩……母亲,要不要送回长安?”
“不。”崔婉眼中闪过一道冷光,“他知道太多,不能留。但……要让他‘自然死亡’。”
王镕会意,点头。
计定,众人分头行动。
林陌回到书房,开始写“遗书”。信是写给朝廷的,内容无非是“臣力战不敌,愧对天恩,今陷绝境,唯有一死以报国”之类的套话。写完,盖上官印,交给亲卫:“等本帅‘死’后,连同刘承恩的密报一起送往长安。”
亲卫红着眼眶接过:“节帅……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傍晚时分,赵冲被“请”到帅府。
他进来时,脸色灰败,显然已经知道事情败露。
“节帅,末将……”他跪倒在地,说不出话。
“你的家人,本帅会救。”林陌道,“但你要配合演一出戏。”
听完计划,赵冲瞪大眼睛:“节帅……您信末将?”
“不信。”林陌如实道,“但本帅需要你。而且……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赵冲重重磕头:“末将……万死不辞!”
一切准备就绪。
戌时,林陌“巡视城防”,在城西沼泽附近“失足坠河”。赵冲“亲眼目睹”,并带人搜救,但只找到林陌的官帽和佩剑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幽州军震动。
王镕“悲痛万分”,宣布暂代节度使之职,并派人向朱温求和。
朱温半信半疑,但赵冲的证词、刘承恩的密报,以及幽州军的混乱,都指向一个事实:薛崇真的死了。
他派人搜索沼泽,打捞三天,一无所获。
第四天,长安的“讣告”到了——当然是崔婉伪造的,但印章、文书一应俱全。
第五天,朱温终于下令退兵。
他走之前,对王镕说:“告诉崔婉,这次她赢了。但下次……不会这么简单。”
宣武军退去,幽州解围。
但城内的暗流,才刚刚开始。
王镕暂代节度使,但幽州军将领多有不服。崔婉带卢龙军坐镇,勉强压住局面,但成德内部不稳,她必须尽快回去。
而林陌,此刻正藏在城北一处民宅的地窖里。
地窖阴暗潮湿,只有一盏油灯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灰,像个普通难民。
柳盈盈坐在他对面——她三天前从黄河渡口回来,成功在宣武军粮船上做了手脚,延缓了朱温的进军速度。
“节帅,”她轻声说,“您真打算一直藏下去?”
“等风头过去。”林陌道,“等王镕完全掌控幽州,等崔婉稳住成德和卢龙。到时候,我再以新的身份回来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陌摇头,“但不会太久。这乱世……等不起。”
柳盈盈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妾身的弟弟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“哦?他怎么样?”
“他在杭州,过得还好。”柳盈盈低头,“他托人带信,说想见妾身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”林陌道,“这里不安全,你也该走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柳盈盈眼圈红了,最终点头:“那……节帅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柳盈盈起身,走到地窖口,又回头:“节帅,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这乱世结束了,您会做什么?”
林陌想了想:“种地吧。找个安静的地方,种几亩田,养几只鸡。”
很朴素的愿望。
柳盈盈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:“那……妾身等着那一天。”
她走了。
地窖里只剩林陌一人。
油灯跳动,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。
他想起这三个月的一切:从杀死薛崇,到冒充节度使,到整顿军队,到一次次血战。
像一场梦。
但梦还没醒。
他还要继续演下去。
演到什么时候?
不知道。
只知道,不能停。
因为停下,就是死。
而活着,就有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,如地窖里这盏油灯。
微弱,但亮着。
他吹灭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等待。
等待下一次天亮。
等待下一次,以新的身份,回到这乱世的舞台。
而舞台下,是尸山血海。
舞台上,是未完的戏。
他是戏子。
也是看客。
更是……这出戏的,导演。
虽然他不知道,这出戏的结局。
但他必须,演下去。
直到,幕落。
或者,剧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