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朝堂
第十七章 朝堂 (第2/2页)“有劳。”
“不必。”王镕起身,“母亲说过,盟友就是要互相扶持。不过节帅,这招只能用一次。郑元裕不傻,他会记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陌点头,“但眼下,先过了这关再说。”
送走王镕,林陌又叫来柳盈盈:“明天公审,你也去。以军需处文吏的身份,负责记录。记住,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如实记。但眼神……可以适当流露些情绪。”
“情绪?”
“比如,不忍,愤怒,但敢怒不敢言。”林陌看着她,“让郑元裕觉得,幽州上下对他都很不满,只是迫于我的压力不敢发作。”
柳盈盈若有所思: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这一夜,林陌几乎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官驿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公堂。郑元裕端坐主位,刘承恩陪坐一旁。周围站满了神策军,刀甲鲜明。幽州军的将领、文吏被要求到场观审,林陌坐在左侧首位。
两个被抓的铁林都老兵被押上来。他们身上有伤,但站得很直,眼神倔强。
“堂下何人?”郑元裕慢条斯理地问。
“幽州军铁林都士卒,张三(李四)!”两人齐声回答。
“昨日夜间,你二人在官驿当值,可曾进入钦差卧房?”
“没有!”
“那这玉佩,怎么会在你们身上搜到?”郑元裕举起一块玉佩——正是刘承恩送给林陌的那块。
林陌瞳孔一缩。玉佩他明明收在帅府书房,怎么会……
他猛地看向刘承恩。后者正低头喝茶,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。
栽赃。而且是里应外合的栽赃。
“这玉佩我们没见过!”张三吼道,“定是有人陷害!”
“陷害?”郑元裕冷笑,“人赃俱获,还敢狡辩!来人,大刑伺候!”
神策军上前,按住两人就要动刑。
“且慢。”林陌起身,“郑御史,此二人是幽州军士卒,纵有嫌疑,也该由幽州军法处置。”
“薛节帅,”郑元裕皮笑肉不笑,“本官奉旨巡视,有便宜行事之权。况且……监军人证物证俱在,莫非节帅要包庇下属?”
刘承恩适时开口:“是啊薛节帅,咱家亲眼看见这两人鬼鬼祟祟从钦差卧房出来。人赃俱获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一唱一和。
林陌握紧拳头。他现在若强行阻止,就是对抗钦差,形同谋逆。若不阻止,这两个老兵必死无疑,而且会寒了全军的心。
就在僵持之际,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王镕带着十几个成德军将领,疾驰而来,在公堂前勒马。
“哟,这么热闹?”王镕下马,笑呵呵地走过来,“郑御史,刘监军,薛节帅。本王路过,听见动静,过来看看。这是……审案呢?”
郑元裕皱眉:“王节度使,本官正在审理要案,还请……”
“要案?什么要案?”王镕走到那两个老兵面前,仔细看了看,“这不是幽州军的勇士吗?本王记得,前几日守城战,这两人可是杀敌数十,身负重伤。怎么,立了功还要受审?”
郑元裕脸色难看:“王节度使,此二人涉嫌盗窃钦差财物……”
“盗窃?”王镕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这玉佩……本王好像在哪见过。对了!前天刘监军不是说要送给薛节帅吗?怎么成钦差的财物了?”
全场哗然。
刘承恩脸色一变:“王节度使慎言!咱家何时……”
“怎么,刘监军忘了?”王镕转身,面对众人,“前天晚上,本王与薛节帅、刘监军共饮。刘监军亲口说,这块玉佩是陛下所赐,转赠薛节帅,以表彰幽州军功。当时在场的,可不止本王一人。”
他身后的成德军将领纷纷点头:“是啊,我们都听到了。”
刘承恩张口结舌。他确实说过这话,但那只是私下场合,没想到王镕会当众捅出来。
郑元裕盯着刘承恩,眼神冰冷。他显然不知道这层关系。
“这……”刘承恩额头冒汗,“咱家是说过,但玉佩还没送出,暂时保管在官驿。这两人偷窃,也是事实……”
“这就奇怪了。”王镕笑道,“既然是准备送人的礼物,放在官驿,怎么就成了‘钦差财物’?莫非刘监军觉得,薛节帅不配收这玉佩,所以反悔了,栽赃给两个小卒?”
这话太毒了。既点破了栽赃,又把刘承恩架在火上烤。
刘承恩脸色青白交加,说不出话。
郑元裕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戏演不下去了。再闹下去,只会让自己和刘承恩都下不来台。
“看来……是场误会。”他挤出一丝笑容,“既然如此,人犯暂且收押,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议。退堂!”
神策军松开两个老兵。两人看向林陌,林陌微微点头,示意他们先下去。
人群散去后,郑元裕狠狠瞪了刘承恩一眼,拂袖而去。刘承恩讪讪地跟上。
王镕走到林陌身边,低声道:“节帅,这梁子结下了。郑元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陌道,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不过……”王镕顿了顿,“我母亲又传来消息:杨宦官正在联络宣武朱温,似乎想对幽州不利。节帅,早做打算。”
朱温。
这个名字让林陌心头一紧。那可是未来篡唐建立后梁的枭雄,现在虽然还没成气候,但已经是一方强藩。
如果杨宦官真说动了朱温对付幽州……
“消息确实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王镕道,“所以节帅,收复易州的事,得抓紧。幽州越强,别人越不敢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送走王镕,林陌回到帅府。柳盈盈已经在书房等他,手里拿着记录公审的文书。
“节帅,今天这事……太险了。”她心有余悸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林陌坐下,“郑元裕丢了面子,一定会找回来。接下来,他会更加仔细地查幽州军的底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查。”林陌道,“但只给他看想让他看的。你继续整理账目,把火药、新军械的开支,全部做成‘抚恤金’‘修缮费’。工匠营那边,让石敢安排,这几天只做常规军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陌看着她,“郑元裕身边,有没有女眷?”
“有一个妾室,姓苏,二十出头,据说是扬州人。郑元裕很宠她,这次巡视都带着。”柳盈盈想了想,“妾身可以试着接近她。”
“好。但小心,别暴露意图。”
柳盈盈点头,退下。
林陌独坐书房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郑元裕、刘承恩、杨宦官、朱温……这些名字像一张大网,正缓缓收紧。
而他在网中央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,看到晚唐节度使的结局:有的被部下所杀,有的被朝廷剿灭,有的在藩镇混战中败亡。善终者,寥寥无几。
他能成为那个“寥寥无几”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
一封给崔婉,感谢王镕相助,并询问朱温动向的详细信息。
一封给长安的周老板,让他打听杨宦官最近的举动,以及朝中对幽州的态度。
最后一封,是给李柱子的密令:三日后,按计划行动。
写完信,用火漆封好,叫来最信得过的亲卫:“连夜送出。若遇拦截,毁信,不必保命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退下后,林陌吹灭灯,在黑暗里静静坐着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三更了。
夜深,人静。
但暗流,从未停息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疼。
但疼,才证明还活着。
而活着,就有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,如风中残烛。
他也要护着它,燃下去。
燃到这漫漫长夜,终于破晓。
或者,燃到自己,化为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