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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夜雨

第十六章 夜雨 (第1/2页)

刘承恩来的时候,雨已经开始下了。
  
 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,打在屋瓦上沙沙作响,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。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,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。刘承恩掀帘进来时,袍角湿了大半,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,像戴了张面具。
  
  “薛节帅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要事?”他在林陌对面坐下,随侍的小宦官默默退到门外。
  
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雨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这个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人。
  
  “赵冲死了。”林陌开门见山。
  
  刘承恩笑容不变:“听说了。赵将军英勇杀敌,力战而亡,实为军中楷模。咱家已经拟好奏章,为他请功追封。”
  
  “他不是战死的。”林陌盯着他,“是中毒死的。伤口上抹了‘牵机’。”
  
  短暂的沉默。只有雨声敲打窗棂。
  
  刘承恩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啜一口:“军中伤亡难免,薛节帅节哀。至于中毒之说……或许是军医误判?”
  
  “军医失踪了。”
  
  “哦?”刘承恩放下茶杯,“那倒是蹊跷。不过乱世之中,人各有志,或许是不愿再待下去,自行离开了。”
  
  滴水不漏。
  
  林陌换了个方向:“监军觉得,张贲余党清理得如何了?”
  
  “薛节帅雷霆手段,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。”刘承恩捻着佛珠,“只是……动静太大,难免会引起朝廷关注。陛下虽然信任节帅,但朝中总有言官喜欢搬弄是非。”
  
  这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  
  “那监军以为,本帅该如何做?”
  
  “稳定为上。”刘承恩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幽州经此一战,元气大伤。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,整军备武,而非……继续深究细枝末节。”
  
  细枝末节。赵冲的死,只是细枝末节。
  
  林陌明白了。刘承恩背后的那个人——那个杨宦官——要保自己安插在幽州的棋子。赵冲的死是警告,也是交易筹码:别再往下查,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。
  
  “本帅明白了。”林陌点头,“多谢监军提点。”
  
  刘承恩满意地笑了:“薛节帅是聪明人。对了,王节度使这次助战有功,朝廷那边咱家也会如实禀报。成德与幽州守望相助,实乃河北之福。”
  
  他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雨大,节帅早些歇息。这乱世里,能睡个好觉,也是福分。”
  
  说完,掀帘离去。
  
  林陌独坐灯下,听着越来越大的雨声。
  
  石敢进来,低声问:“节帅,就这么算了?”
  
  “不算又能怎样?”林陌苦笑,“刘承恩代表朝廷,他背后还有杨宦官。我们现在动不了他。”
  
  “那赵冲……”
  
  “厚葬。给他家人发三倍抚恤,子弟优先录入军府。”林陌顿了顿,“再暗中查,但不要声张。重点查最近和赵冲有过接触的人,尤其是……监军那边的人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石敢退下后,林陌起身走到窗边。雨夜中,幽州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,伏在黑暗里喘息。远处传来伤兵的**,隐约可闻。
  
  这一仗赢了,但赢得太惨。
  
  而真正的敌人,或许根本不在城外。
  
  第二天雨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  
  林陌起了个大早,先去伤兵营巡视。情况比昨天稍好,从成德运来的药品到了,几个老军医熬了一夜,总算把重伤员都处理了一遍。但死亡名单还在增加,每隔一两个时辰就有人抬出去。
  
  走出伤兵营时,他看见柳盈盈站在门口,眼眶通红。
  
  “又走了几个?”林陌问。
  
  “七个。”柳盈盈声音沙哑,“都是年轻人。最年轻的才十七岁,家里就他一个男丁。他娘昨天从乡下赶来,见到的已经是……”
  
  她说不下去了。
  
  林陌沉默片刻:“带我去见他娘。”
  
  那妇人跪在一具草席盖着的尸体旁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地看着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是……是节帅?”
  
  “是本帅。”林陌蹲下,“老人家,你儿子是为幽州战死的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军府的亲人。军府管你吃穿用度,养老送终。”
  
  妇人怔了怔,忽然放声大哭。哭声撕心裂肺,周围的伤兵、军医、乃至路过的士卒,都忍不住抹眼泪。
  
  林陌起身,对石敢道:“传令:所有阵亡将士,抚恤加倍。家中无男丁者,军府赡养其父母妻儿终身。若有人敢克扣抚恤,立斩不赦。”
  
  “是!”
  
  离开伤兵营,林陌去了工匠营。这里倒是热火朝天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。老商人周老板也在,正指挥伙计搬运牛皮和铁料。
  
  “节帅!”周老板见了他,连忙行礼,“第一批料子都到了,工匠们正赶工呢。”
  
  林陌看了看进度。皮甲已经做出两百多套,长枪头打了一千多个,箭头更多。但离全军换装还差得远。
  
  “周老板,”林陌示意他走到一旁,“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  
  “节帅请讲。”
  
  “你在长安有门路吗?”
  
  周老板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节帅是指……”
  
  “我想知道,宫里那位杨公公,最近有什么动静。”
  
  周老板额头冒汗:“这……这小人哪敢打听宫里的事……”
  
  “不敢打听,还是不愿说?”林陌盯着他,“周老板,你我是生意人。生意讲究互利互惠。你帮我,我自然记得。”
  
  周老板犹豫良久,终于凑近耳边:“小人只听说……杨公公最近在帮陛下筹钱。江南的盐税、河东的矿税,都归他管。他还……还在联络各地藩镇,说是要‘共商国是’。”
  
  共商国是。好听的词,其实就是结党营私。
  
  “他和哪些藩镇联络?”
  
  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周老板擦汗,“但听说……宣武朱温、河东李克用,都有使者去长安。连远在岭南的刘隐,都派人送了厚礼。”
  
  朱温、李克用,这是晚唐后期最强大的两个藩镇。杨宦官联络他们,想干什么?
  
  “还有一事,”林陌又问,“你知道‘牵机’这种毒吗?”
  
  周老板脸色煞白:“节帅!这……这东西是宫里禁药,小人哪敢知道!”
  
  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  
  林陌不再追问:“好。周老板这次运料有功,赏钱加倍。日后幽州军的军需采购,优先找你。”
  
  “谢节帅!谢节帅!”
  
  离开工匠营,林陌去了城北的坟场。那里正在挖一个大坑,阵亡将士的尸体陆续运来,用草席裹着,一具具放入坑中。没有棺木,没有墓碑,只有黄土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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