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狼牙峪
第十二章 狼牙峪 (第1/2页)十月十八,霜降。
天还没亮,林陌就醒了。伤口在隐隐作痛,左臂的刀伤愈合得比预想中慢,每次活动都会扯到皮肉。但他没时间养伤。
帐外传来窸窣声,是石敢在轻声布置亲卫。昨晚他们吵了一架——石敢坚决反对林陌孤身赴约,甚至跪下来求他带至少一百铁林都。林陌拒绝了。
“如果崔文远真想杀我,带一百人和带一个人,区别不大。”他说,“如果这是个局,人越少,越容易破。”
最终折中方案是:石敢带五十精锐,埋伏在狼牙峪外五里的山谷。若午时三刻林陌还没发出信号,就强攻进去。
但这只是安慰。狼牙峪地形险要,一夫当关,五十人攻进去等于送死。
林陌穿戴整齐,特意选了身轻便的皮甲,外面套了件深色大氅。武器只带了横刀和匕首——马槊太长,在狭小空间施展不开。
出帐时,柳盈盈等在外面。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,头发绾成男子样式,腰间佩剑。
“妾身跟节帅去。”
“胡闹。”
“妾身熟悉崔家的人。”柳盈盈坚持,“有些事,节帅看不出来,妾身能看出来。”
林陌盯着她看了片刻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更怕坐在这里等。”
最终林陌点了头。多一双眼睛,或许真有用。
辰时出发,只带了四名亲卫——都是最精锐的斥候出身,擅长隐匿和突袭。六匹马踏着晨霜出了辕门,往东北方向去。
狼牙峪在幽州和成德交界处,是太行山余脉的一道裂谷。两侧山崖陡峭如狼牙交错,谷底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。传闻早年有商队在此遭遇山匪,三百人无一生还,此后便荒废了。
路上很安静,只有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。林陌一直在观察地形,脑子里快速推演各种可能:埋伏点在哪儿,撤退路线怎么选,信号怎么发……
柳盈盈策马跟在他身侧,忽然开口:“节帅,如果今天回不来……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妾身是说如果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如果回不来,妾身想求节帅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妾身有个弟弟,在江南。如果可能……请节帅日后关照一二。”
林陌侧头看她: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“柳青,在杭州府学读书。”柳盈盈低头,“他是妾身在这世上,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林陌记下这个名字,没多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乱世里,能活下来就不容易。
巳时三刻,狼牙峪入口出现在视野里。
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裂缝,宽约三丈,往里看深不见底。谷口立着几块风化的石碑,上面字迹模糊。风吹过时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狼嚎。
“就在这儿等吧。”林陌勒马。
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。他下马,让亲卫把马牵到远处树林里藏好,然后带人登上谷口左侧的山坡。从高处可以俯瞰整个谷口,也能看到来路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林陌靠在一块岩石后,闭目养神,但耳朵竖着,捕捉一切异常声响。鸟叫虫鸣,风声叶响,远处隐约的水声……
“有人来了。”一个亲卫低声道。
林陌睁开眼。来路上出现一队人马,约二十骑,都是轻装,速度不快。为首的正是崔福,那个干瘦的管事。他身旁有个穿锦袍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眉眼间和柳盈盈有三分相似。
“是崔文远。”柳盈盈声音发紧,“他居然亲自来了。”
林陌仔细打量。崔文远约莫五十岁,身形微胖,脸上带着商人式的笑容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下马时动作很稳,显然练过武。
崔家的人马在谷口停下,崔文远环视四周,忽然朝林陌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陌屏住呼吸。
但崔文远很快移开目光,对崔福说了句什么。崔福点头,带两个人先进了山谷探路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林陌低声道。
果然,崔福进去一刻钟就出来了,对崔文远摇摇头。崔文远这才挥手,让剩下的人下马,在谷口布防。他自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闭目养神。
很有耐心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日头渐高,霜化成水,从岩石上滴落。
午时到了。
谷内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队人。约莫十来个,都是青衣劲装,腰佩短刀,步伐整齐划一。为首的却是个女子。
她看起来三十多岁,穿着素雅的深青色襦裙,外罩月白披风,头发简单绾起,插一支玉簪。面容清丽,但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冷意,像结了层霜。
崔婉。
林陌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不是因为她像谁,而是那种气质——被命运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,既脆弱又坚韧的矛盾感。
崔文远站起身,脸上笑容更盛:“阿姊,多年不见。”
崔婉停下脚步,离他三丈远:“人呢?”
“薛崇还没到。”崔文远摊手,“或许不敢来。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崔婉语气平淡,“你给他下了饵,他一定会咬钩。”
“阿姊这么了解他?”
“比你了解。”
气氛微妙地紧绷。
林陌在山坡上看着,脑子里飞快分析。崔婉带了十个人,都是高手。崔文远带了二十个。双方势均力敌,但崔文远的人占据谷口有利位置。
如果打起来……
“节帅,我们下去吗?”亲卫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林陌道。
他要看看,这对兄妹到底在演什么戏。
崔文远踱步走近,在崔婉面前停下:“阿姊,当年的事,你还怪我吗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向父亲进言,毁了你和薛崇的婚约。”崔文远叹气,“可我也是为你好。薛崇那时不过是个小校尉,哪配得上你?你看后来,你嫁入王家,成了节度使夫人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崔婉打断他,“守了二十年寡,养大一个儿子,看着你们这些男人争权夺利,把河北变成修罗场?”
“乱世如此,非我所愿。”
“你儿子是怎么死的?”崔婉忽然问。
崔文远笑容僵住。
“崔明酒后失言,辱骂节度使,按军法当斩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薛崇不过是借题发挥。”
“只是辱骂吗?”崔婉盯着他,“我听到的版本是,崔明当着众将的面,说薛崇‘玩兄长玩剩下的女人’。”
山坡上,林陌心头一震。这话太毒了。
崔文远脸色铁青:“阿姊,何必再提这些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提?”崔婉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儿子骂我破鞋,你高兴吗?还是说,这话本来就是你教他的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崔婉声音不大,但字字如刀,“当年悔婚,是你撺掇父亲。后来我嫁入王家,是你暗中下药让王景崇不能人道——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就是要让我守活寡,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!”
林陌听得背后发凉。这兄妹之间的仇恨,比他想的深得多。
崔文远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火:“阿姊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。今天我们来,是谈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杀薛崇。”崔文远一字一句,“你帮我杀了他,我扶持镕儿坐稳成德节度使的位置。从今往后,成德崔家,你说了算。”
“如果我不帮呢?”
“那……”崔文远笑了,“薛崇必须死。但怎么死,死前会不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,我就不保证了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崔婉沉默良久,忽然也笑了:“崔文远,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薛崇还是当年的薛崇?”崔婉转身,看向山谷深处,“他变了。变得……连我都看不懂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他再变,今天也得死在这里。”
“是吗?”
一个声音从山谷里传来。
不是林陌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张贲从山谷深处走出来,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亲兵。他穿着明光铠,腰佩横刀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
“崔兄,久等了。”张贲朝崔文远拱手,又看向崔婉,眼神轻佻,“崔夫人,别来无恙。”
崔婉面无表情:“张将军也来凑热闹?”
“不是凑热闹,是来主持公道。”张贲走到两人中间,“薛崇暴虐,贪墨军资,勾结卢龙,意图谋反。本将奉朝廷密旨,特来擒拿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——和杜仲带来的圣旨一模一样。
假的。林陌一眼就看出破绽。圣旨的轴头应该是象牙的,张贲手里那个是木头的。
但崔文远和崔婉未必看得出来。
“张将军有圣旨,那再好不过。”崔文远笑道,“只是薛崇还没到……”
“他到了。”张贲转头,看向林陌藏身的山坡,“薛节帅,听了这么久,该下来了吧?”
林陌心头一沉。
暴露了?怎么暴露的?
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带人走下山坡。柳盈盈跟在他身后,手按剑柄。
谷口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张贲的笑容更盛:“节帅果然守信,说一个人来,就真一个人来。”
林陌没理他,径直走到崔婉面前,拱手:“赵国夫人。”
崔婉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那里面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林陌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薛崇。”她开口,“你瘦了。”
“夫人倒是没变。”
“变了。”崔婉摇头,“我们都变了。”
张贲不耐烦地打断:“叙旧的话,留着到阴曹地府说吧。薛崇,你可知罪?”
“何罪?”
“贪墨军资,虚报兵额,勾结卢龙,意图谋反。”张贲展开“圣旨”,“陛下有旨:着张贲即刻擒拿薛崇,押解回京。敢抗旨者,格杀勿论。”
林陌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张将军,你这圣旨,轴头怎么是木头的?”
张贲脸色一变。
“还有,”林陌继续道,“杜中丞昨日才传过旨,陛下擢升你为幽州节度副使。若真怀疑我谋反,何不当时就拿下?非要等今日,在这荒山野岭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让我猜猜。”林陌踱步,“你和崔文远勾结,想借今日之会杀我。然后对外宣称,我勾结成德谋反,被你当场格杀。你再拿着崔文远资助的军械钱粮,回去接收幽州军。对不对?”
张贲握紧刀柄:“是又怎样?今天你走不出狼牙峪!”
“就凭你这三十几个人?”林陌环视四周,“崔兄,崔夫人,你们的人加起来,也才三十多。我虽然只带了四个亲卫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石敢!”
山谷两侧的崖壁上,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头。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张贲脸色大变:“你带了伏兵?!”
“我说一个人来,你就真信?”林陌冷笑,“张将军,带兵这么多年,兵不厌诈的道理都不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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